闻鸳不等他说完,兀自起了身。
她再不愿听到关于那晚的任何事,使她不得不记起来,她的生辰,从此是柳家四十余口的忌日。
那场逼她流露真心的烟花,那段并肩追月的路,实则是残害无辜的丧钟。
把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对他生出一丝一毫的在意,丢在地上狠狠踩碎。
“好。”
那人不强留,伸手替她整理好毛氅后摆。
“去歇着吧。”
闻鸳转身回房,却听他漫不经心说起:
“再有几日,襄王就回京了。”
她脚步蓦然一顿。
前几日,闻太师确实提过,卫进率西厂于顾侯祠运出几箱不知何物一事,已由刘尚书转告襄王。襄王配合调查赈灾银下落,断不会放过这条送上门的线索。
虽说亲王非诏不得入京畿,但若能找到官银,押送回京中复命,倒也合乎律法。
不过,闻太师联合朝中老友派人追查这么久没结果,送走的东西极有可能已然销毁。纵使逢沿途降雪,耽搁了路程,襄王府精兵百万,也不至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精准寻到它的下落。
更不必提,那箱子里装的未必是官银。
而卫进将此事透露给她,等同于告知太师府,亦不知是何居心。
见闻鸳有兴趣听下去,卫进方掀开盖在腿上的毛毯,扶着窗沿艰难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她身边。
碍于背后的伤,他略弯着腰,看起来倒更像有意同闻鸳凑近。
“届时就算朝中生出天大的变数,也无需理会。”
说着,挽起她的手,俯首贴在她耳侧,让她能清楚看见,他眼神所指,是后院那间废弃已久的柴房。
卫进眉眼含笑,仿若与她亲昵耳语,所说的话却字字如重锤,砸进她心里:
“你生辰那晚,所骑是军中最快的一匹马。用来逃命的话,襄王的飞羽骑也追不上你。”
他说完,佝偻着腰背靠坐下来,像是疼得狠了,埋头喘了许久的粗气,才道:
“御前还有差事,明日再回来陪你用晚膳。”
他话里有话,闻鸳自然听得出。
襄王回京,她便要逃命,与飞羽骑决个高下。
襄王为人端和谦逊,又是先帝长子,朝臣向来对其敬畏有加,连当朝皇上也须看他几分薄面。闻太师与之交集不多,从未结过仇怨,倘使襄王对她不利,绝非缘于太师府。
那就只能是西厂。
新帝登基以来,西厂前后明里暗里迫害了不少忠臣良将。前有赵将军,后是张侍郎、柳相,依卫进所言推断,下一个,乃是襄王。
如此一来,襄王若有心反抗,难保不会累及她和太师府。卫进为她谋后路,是想保全她的性命。
然而其中仍有不合常理之处。
卫进明知她与柳夕交好,曾陪伴柳夕前往西山寺进香,这般暗示于她,难道不怕她向柳夕通风报信,打草惊蛇?
心思缜密如他,能让她发现密函、险些破坏了计划,竟还能纵她第二次吗?
抑或,他故意为之?
闻鸳想不通。
在卫进离府后,趁着府上下人忙于备膳,悄然溜进了那间柴房。
年久失修,乍开门,便有朽木的霉败味道扑面而来。闻鸳捂住鼻子踏入其中,所见除一些破破烂烂的旧物外,并没有什么线索。
她怀疑自己会错了意,视线不经意扫过地上墙角一沓宣纸,竟从中觉察出了异样。
这屋子里头的杂物大多上了年头,发黑发黄,宣纸尤甚。置于浮面的几张近乎成了脆壳,一碰就碎。
故而夹在其中那张白宣,尤其明显。
她用手帕垫着,强忍恶心翻开上面腐朽的残片,将那张新纸抽出来。
其上无字,摸起来,有几处滑腻凸起,像抹了层浆子。
月影墨。
他知道她认识。
闻鸳揣起那张纸,回到房中,不动声色用过晚膳,借口体乏,让丫头们早早退下。
至明月初升,她开窗环顾四下无人,将那张纸对着月光铺开。
半壁弦月照窗台,碧华浮动,其上笔迹显现。
不是字,而是一张京师地图。
乌墨勾描城中巷道,每条街、每间铺子皆画得仔细入微。朱墨标记府外的马厩,出城的路线,以及城外一处接应地点。
她不由无声倒吸一口冷气。
卫进规划好她逃跑的路线,急于此时拿给她,当是怕日后再没了机会,要她早做打算。
西厂与襄王之间,必定是场见血的硬仗。
如是,她更不知该不该告诉柳夕。
假若一切是西厂的阴谋,能让襄王躲过一劫,于江山社稷当然是幸事。
如不然,或关乎皇帝,孰对孰错,非她所能定夺。
她暗自叹了口气,折好那张地图收进妆奁。房中不曾掌灯,未瞧见其中有个横置的钗子,血珠顿时洇透纸背。
十指连心,胸口骤然掠过一抹痛意:
卫进要她一个人逃,是不是,他一定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