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快上车。”
成婚月余,她从未见过他这般不堪的疲态。仿佛,先前总是能藏住的,不肯被她瞧出来。
如今不成。
他单是站在那儿,都像要被一阵风吹倒了。
闻鸳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亦无心问,乖乖就着他的手上了车,安静靠在一边,听车辙滚滚。
车厢内放了暖炉,温融氤氲,熏得人昏沉。所幸一路颠簸,不至于生出困意。
闻鸳想问此去何处,抬眼却见那人居然倚坐着睡得正熟。
这么颠也睡得着,该是累极了。
故而,方才在车下等,是想借吹冷风,清醒见她。当下大抵寒气仍未散尽,缩在角落里微微蜷着身子。
何必呢。
闻鸳分不清涌上心间何种滋味,别过头看窗外尘埃飞扬。不多时,抬手压住窗帘,掩去几处细小缝隙。
寒风再渗不进来,暖意烘燥,心乱如麻。
马车一路向西走了很远,闻鸳胳膊举得酸了,才缓慢停下来。外头来报,道是已在山门外,车马上不去,须得下车徒步。
闻鸳隔帘摆手,示意稍待。倒是卫进被这动静吵醒,指节压了压眉心,精神比清晨见时好上不少。
“走吧。”
他牵起闻鸳的手,仔细扶她步下马凳,踩到坚实的大地也不放开。
山间晨雾未散,青石板路湿滑泥泞,卫进便攥她更紧。算不上疼,却给足了支撑的力量,让她哪怕踏空,也不至摔了跤。
走到这儿,闻鸳猜得出来,此行所往,乃是半山腰的西山寺。
只是,她无法可信,身上背了数百条人命的酷吏,也肯吃斋念佛吗?如若信佛,信因果,怎么不怕报应。
又或是,亏心事做得太多,生怕现世报,以为佛前敬三炷香,即可换仕途顺遂,心安理得。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偷偷窥看身边之人。
假若神佛有知,理应求报应不爽,替天下除了这祸害。
可若神佛有知,会否顾念,他替三军将士谋来的恩典,留他一条生路?
风太硬了,吹得她眼中发涩,只好垂眸避开他的侧脸。
忽略彼时动心闪念,原是希望他活,更多一些。
三百五十三级台阶,卫进牵她走完。登上平台那一刻,婆娑树影尽在身后,头顶如天光乍破,照出一片开阔。
庙门紧闭,近在眼前。
他们来得不巧,今日不迎香客。
“看来,是佛不愿见我。”
卫进自嘲,转而很快有个新的想法,笑问她:
“来都来了,随我在山间走走可好?”
闻鸳点头,任他重新执起手,向林深处行去。
山路崎岖,多怪石嵚崟。
闻鸳以为自己三两步一滑,定会走得艰难。但每逢艰险处,卫进挽她的手就轻揽她腰际,与其说是扶,实则分明抱她过去。
如是走了一段路,眼见那人脸色越来越差,额间冷汗湿了发梢,闻鸳想提出来歇息片刻。
然而在她开口以前,卫进竟在最平坦的一截小径上些微踉跄。她眼疾手快拉住了,那人却还是闷哼一声,就着路边的青石坐下来。
“郎君?”
闻鸳唤他。
卫进终于肯松开她的手,阖眼藏起眸中痛色,再来哄她:
“无妨,扭了一下。”
习武之人,偏在最好走的路扭伤,闻鸳觉得不该。可瞧他体力不支,多半不是装的。
遂又道:
“妾去叫人来。”
“歇歇就好,”卫进苍白脸上依然撑着带笑,朝前方浓密树荫里的屋檐瞥一眼,“你替我去那处人家讨些水喝。”
他言罢,像怕这寻常的话对闻鸳都算说重了,又补上一句:
“愿去吗?”
“嗯。”
闻鸳应下,并不耽搁,动身去寻那屋子的主人。
她印象里,山中猎户不会砌那般斗拱飞檐的房子,而西山寺畔,亦没有旁的庙宇。
不知那是什么地方,她心里到底有些打鼓,一步步走得小心谨慎。
及至来到屋前,方明了,这乃是一间祠堂。
祠是新的,草腥气盖不住漆味,门楣之上的一块匾也是新的,不经风吹雨打,尚未蒙尘。
她走近,看清了匾上的字:
顾侯祠。
“顾……”
她蓦然怔住。
朝中顾姓封侯,唯有顾凭阑一脉。可顾凭阑的父母皆在江南老家,京师顾府仅有个不及冠的弟弟,断然办不成这等大事。
何况,顾凭阑前日才得封侯,谁又有后望眼,早早动工修祠?
闻鸳断定自己想多了,或许是某个顾姓阔绰人家在山中建宗庙,巧合罢了。
偏视线落下,得见两侧祠联相对。她难以置信探出手,指尖颤抖着滑过描金的大字,喃喃念诵:
“忠心赤胆龙骧将,勇冠三军少年郎……”
忠勇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