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人吹拉弹唱,她虽在观戏,余光却一直瞥向旁边的卫进。
那人不知她的窥探,自以为悄然朝随从使了个眼色。须臾,便有一只锦盒递到他手边。
他不动声色从盒子里拿了点东西含在嘴里,挥手示意撤下去。
借戏台的灯笼,闻鸳看清,盒中是参片。
卫进取了足有四五片之量。
所以无怪他精神好。
全是凭参片吊着一口气。
锣鼓点紧凑,宛如闻鸳胸中心跳,敲敲打打惹人恼。她坐直了些,把手自他掌中抽回。
“郎君公务繁忙,其实不必赶回来陪妾。”
她在试探,他撑这口气回来,究竟为了什么。
她不信,堂堂西厂提督,这般折腾他自己,竟只为过个中秋节。
那人笑了下,把两人中间茶案上的那碟月饼向她推去。
“中秋月圆,家家团圆……”
他仰头寻向那轮被乌云遮了大半的满月,又将目光,如月影轻柔披在她身上。
唇角笑意未改,仿若玩笑般轻声问她:
“我只有你一个家人,不回来,去哪儿呢。”
咚。
一锤重鼓落定,戏唱完了。闻鸳一字未听,却想都没想马上夸赞:
“唱得好。”
“赏。”
卫进紧接着赏赐,生怕她察觉不到,这一切俱是在讨她的欢心。
她说好就好。
闻鸳觉得自己被逼进了死角。
他在毫不遮掩地,要她的回应,讨她的在意。
可他越是顺她、取悦她、看重她,越是逼她、强迫她、折磨她。
“怎么了?”
见她不语,那人又执起她的手。
光影明灭,闻鸳看不清他的眸,只觉他的眼神沉沉地笼罩着她。
“是方才,”她敛去仓促,换上一副怯生生的口吻,“郎君的手有些凉,吓着妾了。”
那人顿了顿,很快放开她。
“怪我。”
他笑中有愧,双手交握搓了搓,又捧到唇边呵气,急于把手捂暖了,再来碰她。
闻鸳不敢看他了。
她算不得什么慈悲之辈,却实在不愿如此难为一个病人。
哪怕这个人罪大恶极,至少,不算对她不起。
“郎君。”
她别过头。
“妾累了。”
那人停了动作,双手微微发着抖垂下。
“吃过月饼再回吧。”
他缓过一口气,似料定了、更怕极了闻鸳会拒绝,又补上一句:
“冰糖馅,你爱吃的。”
悬于闻鸳心头的针,终于彻底扎了进去。
与顾凭阑分食她亲手做的冰糖月饼仿佛还是昨天。
卫府的月饼,她怎咽得下。
“不了。”
她起身道。
“妾不饿。”
“那……回吧。”
“是。”
她转身往庭院深处去,不曾回头,卫进也没跟上来。
花园戏散了,人散了,几盏大红灯笼照青砖,晕开一片旖旎。
茶案上的月饼孤零零缺了个角,有人孤零零地尝过。
卧房未掌灯。
闻鸳说要睡了,屏退了伺候的丫头。她托腮坐在窗前,任寒风侵袭,月光冷冰冰地淋进来。
俄而,一道耀目的光升空,在层层乌云间,炸开朵绚丽烟花。从来寂静的府上短暂骚动起来,丫头小厮们围着等,一行人又抬木箱往后院去。
不一会儿,烟花在天际连成片,映得苍穹如白昼,化作漫洒全城的流星。
闻鸳怔怔望着漫天星雨,身子僵朽如木,唯有两行泪划过脸颊,湿了衣袖。
府外堆的木箱,原来全是烟花。
大的小的,各式花样的,放到她一定看得见的地方点燃。
把京师的天都照得变了色。
可一年前,她见过世上最好的烟花。
从此谁来都逊色。
“顾郞。”
她喃喃念。
“月亮,不会圆了……”
卫进走了,回西厂。
在烟花燃尽后。
两日后,午饭时,明月奉了个匣子给闻鸳。她没多问,当即打开了。
里头是副折子。
中秋后天气转凉,提议给三军将士新制棉衣,多拨军饷。又为先前金门关一战牺牲的将士请了追加抚恤,一人一户三十两银子,免税三年。
再有,请旨追谥金门主将顾凭阑,忠勇侯。
有朱笔御批,是皇上恩准了。
“督主让奴尽快送回来,说夫人看了一定高兴。”
明月为她布菜,转告她卫进的话。
她也缘着行行文字看到了最后。
这折子,卫进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