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的意思是……”
“瞧不出来吗?皇上向着他。”
她抬手抹去腮边一行泪,只剩满心凄凉:
“祖孙皆忠骨,父子三栋梁。张家三代为这江山……枉死了。”
闻鸳回去时,卫进已教人送回了府上。夫郞受了罚,她身为新妇,理应去探望。可眼下她乱得很,实在没有心力应付旁人。
不如不见。
但那人似乎不愿放过她。
她一只脚才迈进门,便有丫头来回话,道是卫进请她去厢房。
平日都在卧房,今日不知怎么,竟换了厢房。
她猜不透那人心思,只得硬着头皮,先随丫头过去。
厢房也熏了香,用的乃是清热止痛的瑞脑,剂量奇大,香气比先前卧房中的更浓、更呛。
然而此处血腥气太冲,再多香料也掩不住。
除香炉外,房中还新隔了一面三折屏风。
屏风外摆的凳子供她坐,里头则是趴在榻上的卫进。白帐透光,能隐约窥见里头那人的身形,与他背上泅透衣裳的大片赤色,看不清神色。
丫头扶闻鸳坐定后,便退下,关好了门。
满载冷香的厢房中,仅他二人相对,闻鸳听见那人呼吸声不似寻常轻浅,粗重得令人心悸。
她在瑞脑香里稳住心神,嗔问:
“郎君唤妾来,却不肯见妾一面吗。”
一声夹着喘息的轻笑流出屏风,那人一手扶在腰际,痛得厉害哼了哼。旋即缓过一口气,答她的话:
“皇上赐了罚,血肉模糊的,怕吓着你。”
大抵他想说的是赐罚一事,盼闻鸳问他伤势几何,关心他的身子。
可闻鸳才见了闻缨回来,思绪杂乱,未能察觉他话中的深意,自顾道:
“既不愿见妾,妾回就是了。”
她说着便要动身,那人忙伏在榻上喊了句:
“别走!”
闻鸳听话坐了回去,他就屏气向外挪了些,像是想与她更近。
只是这一动,牵扯了他背后的伤,他连喘气都在发抖。
闻鸳听得不舒服,两手攥紧了衣角。
“急什么……”
那人又笑了。
“我想,与你说说话。”
“郎君说,妾听着。”
闻鸳如是道。
偏她愿听,他竟不愿说了。
单让她听他喘气。
半晌,那人才问:
“会做点心吗?”
闻鸳是会的。
民间有种说法,小娃娃病了,家里就买糖买点心,吃了便不痛了。
顾凭阑是武将,自幼舞刀弄棍,难免有些小伤小痛。
为此,她学了一手好厨艺,顾凭阑受伤或抱病,就变着花样给他做点心。
但那是顾凭阑。
旁人不配。
“妾愚钝,”她回了卫进,“不会。”
“不会……也无妨。”
那人喃喃自语,似没了气力,抻着腰背的手蓦然落下,垂在了榻边。
“你……便没有话想同我说吗?”
闻鸳冷眼看屏风上绰绰虚影,对答如流:
“妾嘴笨,怕叨扰郎君养伤。”
“好。”
那人像是终于累了,笑笑作罢。
“对了。”
他转头朝屏风外,闻鸳能觉察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鬓边。
“簪白花不吉利,待我伤愈再簪……好不好?”
他在求她。
闻鸳心底五味杂陈。
权倾朝野的西厂提督,目无王法的奸臣宦官,求她,摘下祭奠顾凭阑的白花。
原来他看得见这钗花。
闻鸳说不上涌上心头的是什么滋味,只管照做。
那支珠花拿在她手里,屏风后又是一声极轻的笑,让她知道,他喜欢她这么做。
可厢房里的香实在太呛。
她用帕子掩着,闷咳几声,强憋住一口气,等卫进下一步差遣。
“香太重了吗?”
那人问。
“不是。”
闻鸳想走,索性撒了谎。
“妾胆小,怕血腥气。”
以防,他着人将香炉取走,却将她留下来。
屏风那头默了片刻,很快,声音沙哑与她说:
“回吧。”
“妾告退。”
闻鸳起身开了门,凛冽秋风一下灌进来,撞得她胸口生寒。厢房骤然冷下来,那人粗重的呼吸顿了顿,不知是冻得还是疼得,猛地喘了几声。
使她记起来,半月前她病着,身上汗未落,他是连开门也不肯的。
况且,药苦便不喝,怕血腥气便准她走,他似乎太顺她了。
闻鸳垂眸再看掌心那支钗花,原是要出了门就戴上,想想还是算了。
就等他伤愈再簪,少不了什么的。
卫进回府,照规矩是夫妻一起用晚膳。他有伤在身不便行动,也该是妻子侍疾在侧,亲自送餐食过去。偏到傍晚时分,闻鸳梳妆好,于房中等了多时还不见有人来叫她。
却等来,丫头如常把晚膳送来她房里。
今日厨房做了一桌子浓油赤酱的菜,最清淡的一道竟是油炸烧骨。这些菜色大多是发物,她吃得,受了刑的卫进如何吃得?
她唤来平日里伺候近的丫头,一问才知,卫进午后便回了西厂。
这一桌子菜是他吩咐的。
道是归宁那日,听见闻夫人说她瘦了,特意问太师府的厨房要单子,让卫府的厨子精心学。
单子是一个时辰前送来的,菜是依着她的口味做的。
“明月。”
她择了个机灵丫头,拿上二两银子。
“去城北徐家铺子,挑几样甜味的点心,送去西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