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脸上隐隐可见一缕忧郁神色。
门外传来牢门锁链哐当作响的声音。
“侯爷。”阿策打开狱门,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将冒着热气的饭菜一一摆在桌上,说道:
“侯夫人已脱险,只是一直追问属下,什么时候才能到昭狱来见侯爷。”
叶淮生淡淡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壶酒上,他一手握住酒壶,仰头倒入喉中。
烈酒灼烧喉咙,他才稍稍感受到了痛,再次倾酒欲饮,却被阿策一把抓住手腕。
“侯爷,先吃点东西吧……”阿策劝道。
酒水洒出,沾湿身上单薄衣衫,更侵人寒。
“下次不用这些,多备些酒就好。”叶淮生说道。
“侯爷……”阿策欲言又止,想劝不敢劝,想问不敢问,只能静静守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叶淮生一饮再饮,直到壶中滴酒不剩,他才小心翼翼问道:
“侯夫人那边,属下该怎么回复?”
阿策实在想不通,苦苦找了那么久的侯夫人找了那么久,如今二人终能相见,侯爷却不愿意见面了。
“阿策。”叶淮生靠在昏暗的角落,唯有一双锐利眼眸,仍泛着微光,他问道:
“你喜欢林铃吗?”
“啊?”问得太突然,阿策怔了一下,才不假思索地回道:“喜欢啊。”
“她腿脚有问题,你也喜欢吗?”叶淮生问道。
“喜欢啊。”阿策坚定回道,觉得侯爷的问题有些奇怪。“她的腿不是一直都有问题吗?侯爷不是一直让我去找栖云寺那位会治腿的神医吗?”
“那你找到没有?”叶淮生又问。
阿策低垂着头,懊恼道:“没有,栖云寺的人说没有这个人。”
是啊,栖云寺的都说没有这个人,那姜絮是怎么找到的呢?那神医为何又只救姜絮呢?
叶淮生想起三年前,收复北境的时候,为了边境长久安宁,他给勒格察寄去谈和书,只是对方似乎并没有收到,只是一个劲地往北撤退。
可是再往后退,哪里还有生存之地?
北境以北,终年冰封,极寒荒原,寸土不生,他带着他的数万子民又该如何繁衍生息?
带着这样的想法,叶淮生决定孤身一人前往北境以北,因为他害怕,如果带着军队,对方会以为他又打过来了,再次后退。
在一个暴雪夜,他终于抵达勒格察的营帐,他本想直接递上谈和书,却不想路上遇到一个同样来自中原的十三四岁的小孩。
他以为他是被掳来的,他要他别害怕,他说要带他回家,结果那小孩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他那个时候才发现,居然还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认出他来,以为他是来杀勒格察的,便说勒格察中了她的毒,很快就会瘫痪,到时候她给他发信号,他就可以轻轻松松杀掉勒格察。
但是叶淮生拒绝了,他说:
“我不是来杀他的,我是来谈和的。”
小女孩的呜咽瞬间止住,呆愣愣地望着叶淮生,主动说道:
“我可以帮忙传个口信,如果勒格察愿意和谈,我就到山丘上点起烟火,那个时候你再过来。”
叶淮生信了她的话,把谈和书递给那小女孩,让其代为转交。
正如小女孩所言,五天后,山丘上果然燃起冲天黑烟,叶淮生先行快马赶到,护送军队紧随其后。
只是等他赶到的时候,勒格察的人头已经被悬在了营帐穹顶,而营帐四周昏迷倒地的北狄士兵逐渐苏醒,睁眼便见首领的头颅被血淋淋的高高挂起,顿时血脉贲张,握着弯刀朝叶淮生杀来。
叶淮生踏着马背,一个跃起,飞身到营帐上,他踩着营帐蓬顶迅疾冲到旗杆旁,望着勒格察死不瞑目的双眼,他竟直直在勒格察面前屈膝跪下。
他颤抖着伸手,在触到对方仍有余温的脸之前,他突然停下,握紧拳头,仰天长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大漠黄沙,旷野死寂,唯有朔风卷着沙砾呼呼作响。叶淮生的这一声哀嚎,惊得沙雀骤起,也震住了提刀向他逼近的北狄士兵。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敌方主将会跪在自家首领的头颅前。
他们不知道,叶淮生放勒格察的送亲队伍入关时,两人曾在酒楼上把酒言欢,都期盼着这次联姻能换边境安宁。
后来北狄毁约,强行侵占云州三城,但是勒格察给叶淮生寄去了辩白信,信里只有四个字:
“君命难违。”
勒格察大字不识,字迹写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像极了他胡子拉碴头发乱如鸡窝的潦草样子。
叶淮生明白对方意思,收下书信,与对方在战场上见,接连将对方打得节节溃败,北退六百余里。
他只是想让对方看见大兖的强大,想让对方再次坐下来,商榷一下和谈之事。
可他从未想过会是今日之结局。
当他还在穹顶上哀悼时,他的部队赶了上来,见一众北狄士兵提刀逼近叶淮生,便以为他身处险境。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喊住手,营帐里便厮杀声一片,兵刃相接的刺啦声,士兵的惨叫声,混着呼啸的风声,乱成一团。
失了首领的北狄毫无战斗力,很快败下阵来,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他踩着蜿蜒的血迹,一步一步,朝山丘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殷红的脚印。
当他走到那燃了一夜的篝火旁时,最后一块烧红的木材发出一声清脆的筚拨声响,“啪”的一声,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