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絮微微仰头,望见楼红缨眼眶颤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无声在说:
“絮儿,你告诉我,是我猜错。”
但是姜絮没有,她手心攥紧,咽了咽喉咙,眼神坚定,她说:
“当年娘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生生被他们逼死。”
“我恨他们。”
“所以我杀了宋应雪,杀了帮她暗改供词的刑部侍郎,杀了缇钺司的司尹,还想杀了帮她伪造私情的监军御使……”
也就是楼红缨的夫君。
姜絮顿了下,望着楼红缨涌满泪水的眼眶,似也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当时伯母你是怎么做的?”姜絮问道,声音些许颤抖,胸口抑制不住剧烈起伏。
“你追我追到了沅州,你拉着我的手,戳着自己的胸口。你说,你知他罪孽深重,可你真的爱他,你让我杀了你,替他赎罪!”
姜絮一字一句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陡然拔高,说道:
“我怎么下得了手……”
“这可是杀母之仇!就因伯母你的哀求,我没有杀他。自那以后,我与伯母数年不曾相见。直到某天,你跟我说你想通了,你也想他死,我们才合谋取了他的命,不是吗?”
“伯母是怎么想通的呢?”
“难道不是因为伯母终于知道!是他!杀了伯母你的竹马!”
“可是如果交换一下呢。”
“如果范知远先杀了薛文星,你会等吗?你会等到下一次心灰意冷吗?”
“你不会!你只会恨不得马上杀了范知远为他报仇!”
人都是有私心的,姜絮理解,所以她没有强求。
死的是姜絮的娘亲,对楼红缨而言,只是一个朋友,痛虽痛,但她不会为了朋友的死,放弃当下情到浓时的挚爱。
直到某天,当她发现爱已变质,她才会在午夜梦回时,猛然想起过往种种,再想起因她而丧命的少年竹马,于是深夜痛哭流涕含恨忏悔,誓要为过往赎罪。
她如今在御史台彻查冤假错案,不过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只要她继续往下查,她就会发现,因她当时的心软,又有多少无辜的人遭受牵连。
罪么?
赎了就没有了吗?
不可能的。
姜絮的手上也沾满鲜血,身上背着洗不清的孽,既知此般,她便从来没有做过善终的打算。
听着姜絮句句戳心的控诉,楼红缨泪流满面,竟不知心底丑恶的一面全然被对方看穿,她抓着姜絮的胳膊,摇着头声泪俱下地说道:
“对不起……”
“絮儿,伯母对不起你……”
“伯母醒得太迟了……”
姜絮吸了吸鼻子,眼眶微动,隐隐泪花浮现,她声音颤抖地回道:
“我也太迟了……”
以前她只知道杀人,以为只要杀了那些害死她娘亲的人就大仇得报了,以为万事都可以这样解决,可是她去求佛面那天,佛面告诉她:
“太子囚了叶淮生,你今日可以杀太子;若明日,二皇子也要害叶淮生,那你是否也要去杀二皇子?”
姜絮不语,姜絮陷入沉思。
佛面继续说道:
“居于人下,就会受制于人,唯有手握权力,方可高枕无忧。”
“姜絮……”佛面按着姜絮的肩膀,轻纱拂在姜絮脸上。
姜絮听到佛面声音充满蛊惑地说道:
“姜絮……你选师父,师父永远不会让你受委屈。”
姜絮犹豫了,没有回答。
而此刻,姜絮反手抓住楼红缨的小臂,抹了把眼泪说道:
“若伯母诚心悔过,絮儿想要伯母手里可以调动缇钺司的虎符。”
楼红缨哭得泪眼婆娑,理智被翻涌的愧意占据,她两手微颤,嘴唇也在不住抖动,说道:
“若絮儿决心已定,伯母定全力相助。”
眼泪瞬间止住,姜絮暗中握紧楼红缨的小臂,恳切地点了点头,说道:
“多谢伯母。”
——
地牢阴沉,不见天光,只在破败的天窗处,渗进丝丝缕缕微弱的光亮。
叶淮生半倚着墙壁,双腿无力地垂在草席上,他微微仰头,望着面前缓慢漂浮下坠的尘埃,虽身处囹圄,满室衰败,但他眉眼间仍透着一股桀骜,仍是往日那般睥睨一切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