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对,身份应该是师父给的,师父看她没有死,所以为她收拾烂摊子。
不对不对,师父没这么心软。
姜絮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明白,想了半天,她只想明白一件事。
她要见太子。
看来这琼林宴,她非去不可。
打定主意后,她抬眼,刚好撞见周梧拎着打开的衣袱朝她走来,说道:
“确实有用。”
姜絮的目光落在藏青色的衣袱上,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用料考究的华裳,衣袖绣着暗金纹样。
在周梧把衣裳散开的瞬间,屋内一片流光溢彩,衣裳处处透着锦绣华丽,分明是宫中才有的式样。
姜絮偏过头,看着寒枝,笃定问道:
“你是太子的人?”
寒枝圆目微睁,撇了撇嘴角,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居然让你看出来了。”
如果这个时候她都还看不出来的话,那她这些年真的就是白活了,姜絮心想。
“太子这是……要我去见他?”姜絮问道。
寒枝摇头,回道:
“太子要你,去琼林宴,去见所有人。”
“所有人?”姜絮不解,她顶着这样一张脸,一露面不就露馅了?
但转念一想,如果她能瞒过所有人,是不是她的身份从此就正大光明?
可是,太子要她这个身份做什么呢?
比起她这个身份,还不如说周梧的状元身份更有用些。
周梧……状元……
姜絮突然想到,太子保她,该不会是为了拉拢周梧吧?
周梧的父亲是前江南总兵,在京中,在江南,以及在滇州都有不少旧部,若是笼络了周梧,那这些人岂不是都拢到了太子麾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会保周梧做状元也就说得通了。
“你也是太子的人?”姜絮问道,语气里尽量克制着内心的嫌恶。
“我不是。”周梧一口否决,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姜絮,在察见她眼底的鄙夷时,一瞬神伤,他语气难掩失落地问道:
“为什么要这样问我?”
姜絮被他一句话堵住,有口难言,只能敷衍回道:
“就……顺嘴一问。”
“是吗……”周梧语气低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说道:
“我还以为……罪臣之子也天生有罪呢。”
“周梧!”姜絮厉声喝止,“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看我?”周梧反问,语气咄咄逼人。
“我……”姜絮一时哑然。
“是不是在你心里,我父亲的罪过,连同着我,从来都没有赎清过?”
周梧上前一步,那双阴冷潮湿的眼眸,此刻红得骇人。他盯着她眼底深处,似乎这样就能把她彻底看穿,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只是那个答案,被他吓得一瞬呆滞。
姜絮知道他的父亲一直是他的逆鳞,她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提起,没想到今日一时没注意,便惹得他失心疯了般发狂。
她只能抓着他肩膀,像给小猫顺毛那样,轻轻捋着,一下又一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梧……”她轻声唤他,想帮他找回理智。
“我一直都相信你。”
“你也要相信自己好不好?”
“骗子……”周梧含恨吐出两个字,随即俯身,温热的呼吸喷在姜絮的脖颈,语气阴测测地说道:
“全天下,就你最恨我。”
姜絮突然怔住。
恨他?
为什么要恨他?
如果她恨他,当年就不会为他策马南下。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姜絮小心翼翼问道,顺手拍着周梧的后背轻轻安抚,反问:
“要是恨,也该是你恨我,毕竟我当年可是真的想过杀你。”
“但是你没有。”周梧一口咬定,似乎从她手上劫后余生,便是她心软的证明。
“因为你是清清白白的。”姜絮回道,“从小就是,一直都是。”
“那我父亲呢?”周梧追问。
姜絮犹豫了下,仍不忘抚着他的后背,回道:
“他也清白。”
“可是你犹豫了。”周梧直起身来,望着姜絮平静无波的眼眸,问道:
“你心里当真觉得我父亲是清白的?”
姜絮微微点头。
有些话她不能明说,她不想让他淌浑水,她只能耐心跟他解释:
“当年我娘亲到死都坚信你父亲清白,结果最后,你父亲却定了罪,让我娘的死像个笑话,我确实也因此恨过你。”
“可是后来,有个人跟我说,我娘拼死护住的证据保了你全族,也保了千千万万个枉受牵连的将士。”
“我问她,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们是还活着,可是我娘亲却死了啊。”
“那个人告诉我,我可以恨他们,但不可以怪他们。因为这是我娘亲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让她舍生取义,但她自己确实这样做了。”
“那个时候我不懂,我问她为什么?”
那个时候,佛面跟她说:
“因为你娘亲自始至终都相信,她的朋友是清白的,可是你不信。”
“你不信你的朋友。”
“你甚至还想杀他。”
佛面的开导来晚了一步,晚在她伤了周梧的心之后。
后来没过多久,周梧就同他父亲去了滇州。
姜絮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恨她才会南下。
可是周梧此番归来,眼里对她没有一点恨意,她觉得她又弄错了。
她看不清周梧,也看不清自己。
姜絮缓了缓神,望着周梧渐渐明朗的眼眸,继续说道:
“那个教我放下仇恨的人,她叫我去杀一个手握罪证的人。可是我到了那里,我发现那个人,他和我娘亲一样,到死都在证明另一个人的清白。”
热泪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姜絮想起林朔临死前那双清澈的眉眼,想起林朔跟她说起他与叶淮生的从前,想起他让她转交给林铃一朵已经干枯了的沙莲。
她没有办法相信,这样纯粹的一个人,会是通敌叛国的罪臣。
那是她第一次,怀疑师父。
怀疑师父在骗她,利用她。
可她还是甘之如饴。
姜絮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道:
“因为那件事我没有做好,所以她惩罚了我,在我背上打了七十七鞭。”
“是我罪有应得。”姜絮说道。
她觉得自己很失败,既没有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也没能救下她心底认定的真理,还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这么说,你当真不恨我?”周梧再三确认。
姜絮点头,嘴角扬起轻浅的笑,回道:
“不恨。”
“这么说,你背上的伤当真不是镇北侯打的?”周梧又问。
姜絮一脸愕然:“你何会这样想?”
“之前听你说他待你不好,今日你刚从他府上归来,身后就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只能这样想。”周梧解释道。
姜絮一脸哭笑不得,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他待我不好了?”
“再不好我也不会沦落到让自己被他打成这个样子吧?”
“喂!”在一旁看了半天好戏的寒枝没忍住打断道,“二位,能利索点吗?来不及赴宴了。”
周梧看了眼寒枝,这才惊觉还有外人在,一脸担忧地望向姜絮,似乎在问这事情被人听去了怎么办?
结果姜絮还没开口,寒枝先嫌弃地说道:
“别担心了,你们这些事我早就一清二楚。”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去赴宴,别又惹怒了圣意。”
姜絮与周梧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问道:
“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