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初夏时节,鉴湖上风荷漫卷,层层叠叠,从芙蕖桥下,一直蔓延到了天边。
跨桥而过的两边,则是因男女宾客不同而分设的内宴与外宴。
湖西水榭为内宴,轻纱垂落,丝竹声声。
姜絮在侍女的引导下落座的同时,东岸的临水平台上,外宴盛筵间,文武群臣依次入席。
过一会儿,她名义上的夫君,当朝的新科状元周梧,也会出现在席间,舌辩群儒,大展其才。
这是大兖朝的规矩,每一任新科状元都要在琼林宴上,表面以文会友,实则验其虚实。
念及此,姜絮的目光时不时越过湖心,飘到一湖之隔的外宴席上。
她不担心周梧,她担心叶淮生。
叶淮生的性格过于乖张,若他想当堂为难周梧,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她都不觉得奇怪。
姜絮指尖轻轻捻着杯沿,正走神时,却听到身侧传来一声讥笑。
笑声凉薄,音色轻浮。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姜絮微微偏头,朝迎面走来的姜若雪递去一个似笑非笑的顿首,算是打了招呼。
毕竟先前那次“初见”,二人闹得不算愉快。
“姜絮。”姜若雪停在姜絮身旁,压低嗓音说道:
“你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我。”
说着,姜若雪眉尾一挑,自信满满地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但是你既然已经选了周梧,那就希望你不要再来纠缠侯爷。”
在姜絮略显困惑的眼神中,姜若雪继续说道:
“侯爷不日便会娶我进门。”
“到时候我做我的侯夫人,你做你的状元夫人。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便将你与周梧当年对我的亏欠一笔勾销,顺便也会在父亲面前美言几句,成全你们二人的苟且。”
“苟且?”听到这腌臢二字,姜絮没忍住笑出了声,反问道:
“你管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叫苟且,还是将人灌醉后爬别人的床叫苟且?”
“你你你……”姜若雪脸上骤红,一直红到了脖颈,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气急了伸手指着姜絮的鼻子骂道:
“你血口喷人!”
姜絮乜她一眼,轻蔑地说道:
“雪落别院,垂枝海棠,孤男寡女,活色生香。”
随着姜絮一字一句道来,姜若雪捂着耳朵,不住地念叨着:
“我不听我不听……”
姜絮却不肯放过她,倾身向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把手高高扬起,而后附在她的耳边说道: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他知,无人知。”
“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啊——”姜若雪发泄似地怒吼一声,动静太大,引得一众女眷纷纷朝二人聚过来,很快将二人围了个圈。
平时素来为女眷之典范的姜若雪,此时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眷气得失了礼节,众人莫不好奇地打量着姜絮。
姜絮微微朝众人颔首示意,还未来得及回应众人,便听得芙蕖桥头传来圣上口谕,宣新科状元夫人赴合宴面圣。
合宴,乃是分宴结束后,开芙蕖桥,让鉴湖东西的宾客互通往来,共享宫宴之乐。
但在宫宴之前,圣上偶尔会特召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女眷,先是对谈,若其名副实,则行封赏。
无论有无封赏,只要被宣召,皆被视为莫大的荣耀。
姜絮就这么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随着内侍,一步一步走上芙蕖桥。
过了桥中,便是湖对岸的,满朝文武的,审视般的打量。
裙摆擦着石阶,缓步走下石桥,姜絮的容貌也在荷叶与花苞的掩映之后,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席间的议论声也逐渐沸腾。
“这状元夫人怎么和前些天刚故去的镇北侯夫人长得一模一样?”
“是啊,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眼花了,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这状元夫人该不会就是镇北侯夫人吧?”
众人纷纷侧目,目光尽数落在正襟危坐的叶淮生身上。此前侯府四处张贴画像寻找亡妻之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此时那张和他亡妻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就这么出现,他却视而不见。
着实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但见叶淮生都无异样,众人也只能按耐住内心的疑虑,目光追随着姜絮的背影而去,停在御前。
圣上命姜絮抬眸,心里正好奇,能让新科状元不惜抗旨两次也要护住的女子,究竟是有着多么美艳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