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二人成亲也才不过半月,没想到侯夫人突然就香消玉殒,这落在谁身上谁能接受啊!”
一句句恩爱,一句句可惜,像细细密密的针,扎进周梧的心口。
他将怀中姜絮抱紧,死死地,似盯着仇敌般,隔着人群,挑衅地望着叶淮生。
而叶淮生脚步一顿,似察觉到敌意,突然朝周梧的方向看来,还未对上周梧滚烫的视线,却先一步望着周梧怀里的背影出神,耳边突然响起某人俏皮的话语:
“侯爷是个小心眼,就算不污蔑侯爷,侯爷也会生气。”
他记得那日。
她踩着铺满金色夕阳的地砖,往演武场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逆着光,落日将她温柔的轮廓轻轻描摹。她的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子,簪子垂下流苏,随着她的脚步轻晃,闪耀细碎的光。
那光似穿透了过往,再次落在她身上,刺眼,明亮,让叶淮生不由地眯起双眼,一瞬失神,将面前之人与当时的她重叠在一起。
明知那人是男儿身,叶淮生仍不受控制地迈出脚步。同时,他视线上移,望见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叶淮生望见那人怀中之人挣扎了一下,似要回头望来,却被那人抱得更紧,不能动弹半分。
不知怎的,叶淮生瞬间怒上心头,提脚迈出,脚步还未落地,便听见一阵铁甲铿锵之声,浩浩荡荡,自队伍末尾向前碾来。
他犹豫不过片刻,身着铁甲的缇钺司便率军队将出殡队伍团团围住。
众人见此纷纷退后避让。
一辆马车忽的疾驰而来,车夫挥着鞭子,将马车横停在镇北侯面前,拦住出殡的队伍。
车帘轻晃,而后被人从内掀开。
帘后之人弯身走出,在众人的屏息注视下,走到镇北侯面前。
“今日不准发丧!”姜若雪眉眼狠厉,声音冷得像冰,语气间全无往日的眷恋,只剩不管不顾的疯癫。
周遭百姓哗然,皆被此举吓得脸色骤变。
人群中有人小声低语:
“当众拦朝廷官眷的出殡队伍,此人莫不是寻死?”
而叶淮生,站在姜若雪面前,眼神探究地打量着她,似乎已猜出她的来意。
新婚妻子嫁入侯府,不到半月便暴毙府中,且不论真相如何,他都难逃其咎。
朝中议论纷纷,都怀疑是他谋杀了姜絮,想借机摆脱尚书府的掣肘。
姜衡请求彻查,矛头指向他,却被圣上强行压下。
圣上此举,分明是在隐瞒什么。
众人不说,众人只是猜测。
只要姜絮之死一日不明,他身上的杀妻嫌疑便一日不能洗清。
对此,他早已无心辩解。
因为直至今日,他仍心存侥幸,他始终觉得,她不曾离去。
甚至,她会在某个角落,幸灾乐祸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他。
然后某一天,她会笑意盈盈地向他走来,得意地对他说道:
“没想到吧,又被我骗了!”
念及此,叶淮生的脸色稍有缓和,露出难得温柔的神情。
见此,姜若雪以为他看懂了她的好意,上前一步,微微倾身,小声解释:
“侯爷,我这是在帮你。”
“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但我敢。”
“缇钺司,尚书府,定远侯府,镇北侯府,以及这满城的百姓,统统都卷进来,我不信太子他还能一瞒再瞒。”
叶淮生神色一滞,退后一步,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微微躬身回道:
“多谢霍少夫人好意,但大可不必如此。”
叶淮生婉拒。
姜若雪却固执己见,回道:
“我不只是为了你。”
“小妹的死,你并未逃脱怀疑。”
而后,姜若雪抬手指着叶淮生,厉声喝道:
“小妹死得不明不白,侯爷却刻意压案不查,是为何意?”
“今日仓促发丧,又是何意?”
“侯爷若是不能给姜家一个交待,今日这丧便发不得!”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议论纷纷,唏嘘声此起彼伏。
“哇……原来侯夫人不是病殁的啊……”
“这消息也太令人震惊了吧!”
“听这话,侯夫人该不会是被镇北侯谋杀的吧!”
“昔日羡煞旁人的恩爱夫妻如今却反目成仇,这世上还有何真情可言?”
这边姜絮刚挣脱周梧的禁锢,回头就见平日里娇滴滴的姜若雪,此时孤身站在全身武装的军队之间,对着她曾经最爱的镇北侯,劈头盖脸一顿骂。
姜絮没想到,第一个为她的死发疯的人,居然是姜若雪。
“难道在她心中,我比叶淮生更重要吗?”
姜絮这样想着,心里隐隐有些愧意,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下去。
圣上派来监丧的人尚未开口,姜若雪便一声令下:
“缇钺司的人听令。”
姜若雪将缇钺令高高举起,身后众将士瞬间齐声低喝,半跪在地听令。
“即刻将镇北侯拿下,押去缇钺司,重审侯夫人死因一案。”
缇钺司持钺逼近,却被送殡的镇北侯旧部拦住,一时之间队伍大乱,兵甲相撞之声刺耳。
阿策于人群中抢先一步,踩着众人的肩头,几步落在叶淮生面前,还未拔剑,却见姜若雪威胁道:
“谁敢阻拦,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