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苦将心思浪费在一个女子身上?侯爷跟我回贺兰,天下美女,任君挑选。”
兀尔烈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叶淮生渐渐阴沉的脸色。
身后跟着随从中有一个中原打扮的人,小心翼翼凑上前去,小声说道:
“侯爷在中原也有数不清的女人。”
“哦?”兀尔烈侧了下头,耳朵贴了过去,问道:
“那为何?”
随从比了个摆手的手势,示意不可说不可说,但见兀尔烈兴趣强烈,只好垫脚凑到兀尔烈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上一个挑衅侯爷夫人的人,已经被满门抄斩了。”
兀尔烈的脸上登时闪过一丝骇人的神色,慌忙缩回手,再次躬身:
“是在下冒昧了。”
心下却想,侯爷居然惧内。
又问道:
“待侯爷寻回夫人,再行比试,侯爷可愿?”
叶淮生自是不愿,眉头蹙起,墨色的眸中翻涌着慑人的压迫感,吓得身后两个仆从低眉后退,退到兀尔烈的身后。
还未来得及拒绝,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空气中的死寂,内侍的尖细嗓音穿透巷陌:
“镇北候接旨——”
突然宣召,叶淮生脚步微顿,随即敛衽俯身,背脊挺得笔直:
“臣,接旨。”
内侍跳下马车,凑近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催促:
“侯爷,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进宫,御书房候见。”
叶淮生心头跳了下,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上次被这般宣口谕进宫,还是姜絮在御书房哭诉被忠勇侯府次子刁难之事,圣上命他想办法了结与忠勇侯府的争端。
不知这次,又是为何:
“李公公,陛下召臣,可是因为微臣夫人?”
李公公笑而不语,手势指着一旁备好的马车,尖声道:
“侯爷进宫便知。请吧,侯爷。”
内侍不肯透露半分,叶淮生便不再追问,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外头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
“御前差事,闲人避让——”
叶淮生掀开轿帘一角,望着街上纷纷避让的行人,眸色深沉。
上次从这里路过,坐在轿子里的,是那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还无处申冤的某人。
而那次,他还高骑大马,耀武扬威地在街上行走,人人避让,只因他是罪臣之身。
后来,扳倒了忠勇侯府,他也进一步失势。侯府加强禁卫,裁撤一切用度,封禁所有房舍,独留一间西厢房与书房一隅。
因那多疑的圣上起了戒心,镇北候人在府中,势在京城,不然不会那么快揪出朝堂争斗的核心。
他得给他做臣子的一个下马威。
而这次,不知又会因她,卷入怎样的争端。
一想到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他的眼底倏然漫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漾着几分玩味的光。
窗外的风卷着窗帘翻飞涌动,晌午的阳光漏入车厢,明明灭灭,晕染在他隽美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一半浸在昏暗,一半浸在光亮,叶淮生的嘴角仍噙着笑意,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狂。
就在马车行经玉容堂的时候,铺子里的掌柜一声低语:
“御前马车里那人,好像是镇北候。”
此言一出,方才还矜持着挑选脂粉欢声笑语的贵女们,纷纷丢下脂粉匣子,挤到临街的窗边。
“镇北候不是戴罪在身吗?怎么看着竟无半点颓唐,反倒有几分落拓的锐气,比从前更让人移不开眼了。”
“见惯了镇北候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落魄了,竟然多了些烟火气,怎么感觉我们这等寻常贵女也敢染指了呢?”
“还染指呢?镇北候夫人的威名你是没听说过吗?”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满是少女怀春的雀跃,连带着铺子里的脂粉香,都染上了几分甜丝丝的期待。
唯有一人,仍神色淡然地挑选着香膏。
一眼看去,她的肤色并不讨喜。不似中原女子般粉白,反倒略带一点小麦色,似常年在日晒雨淋中锤炼,眉眼间有几分边关风沙淬出来的利落,周身自带一股洗尽铅华的英气,与这满屋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她手里握着一方青釉小瓷罐,揭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清寒的香溢了出来。
她想起云州冬日的松,呼号的风,凛冽的雪,清幽的月,以及苍茫的旷野,一瞬眼框变得温润,眼角溢着淡淡的红。
那是久违的北地的味道。
不逢故土的冬,已经近二十年。
“夫人眼光真好,这松枝雪影是刚研制出来的新款,目前就只剩这一个了,夫人可需要?”
伙计热情地上来接待,瞟了眼虽衣着简朴,但举手投足仍透着贵气的楼红缨,以为是个有钱的主,还未等对方回答,便张罗着要将香膏包起来。
楼红缨稍稍抬手:
“不用了。”
“可是这款香膏让夫人不满意?不满意的话,这边还有其他的……”
“不必了。”楼红缨打断道,唤了贴身的丫鬟,利落地转身离去,主仆二人的身影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只剩不明所以的伙计留在原地:
“这御史夫人也不缺钱,怎么连买块香膏都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