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便是时令菜。
蟹还未到最肥时,但已可入菜。
顾青岑让河鲜娘子,送了几篓青蟹,那蟹虽还不到最肥的时节,却已膏满黄足。她与孙宁将蟹黄仔细拆出,半点不浪费,与嫩豆腐同入砂锅,小火慢慢煨。蟹黄的鲜一点一点,渗进豆腐里,豆腐被蟹油浸透,滑如凝脂,连盐都只敢搁半勺,那汤色金黄,鲜而不腥。这道“蟹粉豆腐”还未出锅,香气便已飘满后厨。
秋藕炖排骨也试了,取新挖的秋藕,切滚刀块,与上好的猪小排同炖,只放姜片和一点黄酒,别的香料一概不要,炖到汤色微白,清甜不腻。吃的就是那口本味。藕糯肉酥,清清润润,正适合秋天。孙宁尝了一勺,说这汤有股子土里的甜。顾青岑笑说,秋藕就胜在这一点。
再有一道板栗烧鸡,用的是北山油栗,粉糯香甜,和嫩鸡同烧,酱汁收得浓亮,咸中带甜,最是下饭。王婶子尝了一块,说这菜能让她多吃两碗饭。顾青岑特意嘱咐,多留些酱汁,说这菜没汁不香。
还有“芋艿老鸭汤”,芋艿煮得又糯又滑,鸭肉酥烂不柴,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黄油,鲜得人心里头发软。顾青岑连喝两勺,才恋恋放下。
绿叶菜也全换了季,秋苋菜、金针菜、秋菠菜,一样样洗得水灵,大火快炒或滚汤,秋苋菜嫩,金针脆,菠菜甜,各有各的好,全凭时令。
顾青岑还让孙宁,试了一道“菊花锅”,铜锅清汤打底,摆几片青鱼,薄如蝉翼,再配黄白两色菊花瓣同煮。鱼肉烫得极嫩,汤里带着菊花的清苦与回甘,不蘸料都鲜。
孙宁第一次做时,还将信将疑,等汤滚起来,花瓣在锅面轻旋时,自己先盛了半碗,喝罢才道:“这哪是菜,这是幅画,自己跳进锅里了。”
这锅一端出来,后厨都静了。何春瞧着那几瓣菊花,说这菜像画儿。顾青岑笑,说秋天嘛,就该吃这样的。
后厨里,水汽蒸腾,灶火正旺,满屋子都是秋的味道。蟹香浓得化不开,藕香清得透心,栗子香厚实得能压住场,角落里飘着一缕幽幽的菊花清气。
顾青岑站在灶边,也不多言,只一道一道地尝。尝一口,闭一下眼,心里那本账,就翻一页。
这秋菜,不只是好吃。要有样子,摆在盘里像一幅小画。要有说头,菜端上桌,能让人问一句“这有什么讲究”。
蟹要拆得干净,壳是壳,肉是肉,连最后一点蟹黄,都不能糟蹋。藕要切得薄而不断,焯水时火候差一瞬,脆劲就没了。栗子得焖,不能急,急了不糯,那香就浮着,落不到实处。菊花呢,只取那点清气,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俗。
她一一记下,哪锅还差一分火,哪道还欠一点盐,哪盘摆得不如意,回头就要重来。
顾青岑和孙宁两个人,就像上了发条似的,从早忙到晚,试了一道又一道,就为了赶在秋意最浓之前,把这一季的新菜色定下来。顾青岑有时在灶前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尝菜尝得舌头,都快木了,仍要拉着孙宁再试一遍。
孙宁也不拦她,只把水递过来,说一句“歇会儿再尝”。这样的日子虽累,却透着一股踏实的痛快。好似提前把秋天的味道,一勺一勺,熬进了这满室的烟火气里。
所以顾青岑要赶在真正入秋之前,将这一季的菜,全摸出个底来。孙宁更不必说,只要顾青岑报个名,她便能把菜做出七分模样,再一调一改,就成了。
两人一个出点子,一个炼火候,案上很快便堆出一片秋色来。
孙宁说,这秋菜最是养人,不能只图香味,还要暖糯、清润平人心。
风从后巷的小窗钻进来,带着点凉,也带着灶上的油香。
顾青岑心想她不能急,这秋日还长着呢。她要把这一整个秋天,一道一道地,端出去。让满城的人,从第一口,到最后一口,从舌尖到心底,都记住:这是顾青岑做的秋。
还有糕点铺子也不能忘记,也得跟着上新。
桂花糕、枣泥酥、南瓜软饼、栗子戚风。四样点心,四样心思。桂花糕要蒸得云朵似的松,入口即化。枣泥酥要起酥到一碰,就掉渣,掉下来的渣,都得香得人想舔手指。南瓜软饼,糯中带韧,颜色金得发亮。栗子戚风最难,蛋白打发差一点,就会塌,烤的时候,她得守在炉边,半步都不敢离。
顾青岑就连包装,都自己画了。秋香色的油纸,托在手上像一片旧年的月光。纸上画着枝瘦桂花,花小得几乎瞧不清,可那几笔斜出来的劲,倒像真能闻见香。
她嫌印坊的人,不懂她要的那股子劲儿,硬是盯着改了三版才点头。
顾青岑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天不亮,就出府,街面上还漫着薄雾,她人已经在后厨,站着了。然后一直忙到,等月亮挂上柳梢,她才踩着影子上车,回府后更是累得话都不想说,洗漱完躺床上就睡。
翠竹常看见顾青岑,靠在马车角落里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好像一只困极了的鸟,叫人心疼得不敢出声,只能变着法的,让顾青岑多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