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他就管不住自己的腿了。
隔三差五找个借口,溜达过来,对自己说是为了刺探敌情,有时候心里对自己说,单纯是路过尝尝味。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就是馋馆子里的菜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没办法,对这间铺子嗤之以鼻了。
菜品不出错,上新速度更是惊人。
门口那块“今日时鲜”的木牌子。虽简陋,却总能精准地挠到食客的痒处。
他甚至偷偷琢磨过那块木牌,能不能用到自家酒楼,研究了半天觉得太掉价,放弃了,可心里又不得不承认,人家的法子确实管用。
他隐隐觉得,这小铺子若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一直能推陈出新,保持现有这个水准,将来必然大有可为。做掌柜的,要有这个嗅觉。
作为同行,他其实不希望,这铺子发展起来。城东的酒楼饭馆,多一个能打的对手,大家碗里的肉就少一分。
这个道理,京都其他酒楼的掌柜,想必也明白。
但他什么都没做。
没有跟同行串通过要联手排挤,没有在背后使过绊子,甚至连句酸话,都没往外传过。
不是不能,是不屑。
也是打心底里对这份手艺的认可,存了几分敬重。
他钱守业在灶台前,站了二十年,从学徒做到掌柜,靠的从来不是偷奸耍滑和耍手段。
好菜就是好菜,好东西,就该让人家做出来,使阴招算什么本事。
今天顾青岑那句,半真半假的邀请,确实把他震住了。他走在回酒楼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个念头。一个是她居然想挖我去当掌柜?另一个是,她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然后他忽然站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在方才那一瞬间,自己竟然真的犹豫了一下。
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他的脑子里,已经把“去她的铺子当掌柜”。
这件事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这让他觉得既荒唐又可怕。他加快脚步往回走,决定今天中午,得再吃一顿自家的招牌菜,给自己压压惊。
晚市的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子拐角,把整条街的交通都堵住了。
几个下了学的蒙童,蹲在油锅对面,也不买,就蹲那儿使劲闻,嘴里叼着从家里带的馒头,闻一口,啃一口,愣是把干馒头,吃出了肉味儿。
有个大娘,排了半个时辰的队,轮到她时,炸鸡刚卖完最后一锅。
小七脸含歉意地说:“大娘明儿赶早吧。”
大娘一拍大腿,那架势像要骂街,结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明儿给我留两个!我给你定金!”说着真的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板,拍在柜台上。
打那以后,顾青岑不得不在门口,多加了一块小木牌。
上头写着:今日炸鸡已售罄,明日请早!!!
每日更换,风雨无阻。那块木牌,后来被人戏称为“城东最招人恨的牌子”,因为每天都有排了半天队,却没买着的人,指着它叹气。
顾青岑盘账时,她用手指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嘴角地笑意也愈来愈深。最后干脆将算盘,推到一边,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炸鸡计划通!!!
炸鸡腿
炸酥肉
炸薯条。
门口支起油锅,不过短短几日,流水翻着跟头,往上涨。门口排起的长队,收摊时见底的油锅,还有那块每天不到日落,就得翻成“已售罄”的小木牌,每一样都在告诉她,这条路她走对了。
她伸手将账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拍了两下,似是在拍一个,终于争了口气的老伙计。
……
“我没看错吧?”靠窗那桌,一个穿蓝衫的中年人,放下筷子,瞪着眼睛,瞅着门口,刚进来的人,语气里带着三分惊诧,七分促狭,“刘东家,你不是前阵子,还到处说这铺子的风凉话,不想让人家,顺顺当当开业吗?怎么如今倒自己坐进来,吃上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的熟客都竖起了耳朵,偷偷往这边瞄。
那位被唤作“刘东家”的,是城西一家点心铺子的老板,姓刘名茂,当初顾青岑的点心铺子,抢了他不少生意,他气得牙痒痒,没少在背后说酸话。
后来听说清王妃,又要开酒楼,他便逢人,就阴阳怪气地来几句。
什么“女子开铺子不成体统”“坐过牢的人开的店晦气”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虽不全是他传的,但他那张嘴,也绝对没闲着。
可此刻这位刘东家,却面不改色地撩袍坐下,先不慌不忙地跟跑堂,报了菜名:“来一份炸鸡腿,鱼香肉丝要一份,米饭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