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子打人啦!我这不是手滑了嘛,萝卜它自己跑的,不赖我!”
“萝卜还能长腿跑了不成?”王婶子在一旁切着菜,头也不抬,嘴角却已经翘得压不住了。
“就是跑了!它见了我就跑,不信你问它!”小橙子理直气壮,指着水盆里的萝卜,一本正经道,“你说,是不是你先跑的?”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接着便是一阵压低了,又没完全压住的笑声,此起彼伏地荡漾开来,连灶膛里的火苗都跟着颤了两颤。
赵婶子见她作怪,笑得直拍大腿,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挥手佯装嫌弃道:“去去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了,看火去!火总不会长腿跑了吧?”
小橙子如蒙大赦,从小板凳上起来,一溜烟跑到灶口前坐下,两只眼睛,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嘴里小声嘀咕着:“火不会跑,可火会咬人,我才不怕呢。”
孙宁闻言颠勺的空档,都忍不住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火大几分!”
“几分?”
顾青岑上手挪了挪桌子,“刚刚歪了几分,这下正了。”
后厨这边欢声笑语还没散尽,前边也没闲着。
她在前厅,和跑堂的几个小子,把桌椅擦得锃亮,筷子筒摆得整整齐齐,
就在摆凳子时,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退后几步歪着头,端详了半天,总觉得哪张桌子的朝向不对,又亲自上手挪了挪。
折腾完桌椅,又去门口看了看招牌,挂得正不正,这才拍拍手,算是满意了。
万事俱备,只欠客人。
……
此时距离开门,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零零星星进来了几桌,都是闻风来尝鲜的,还有一些仍停留在外边的客人,有的时等着问问,饭菜好不好吃,若是好吃,他们也来尝尝,那另一伙纯粹就是看热闹的。
顾青岑也不慌,笑盈盈地迎上去招呼,亲自介绍菜式,推荐搭配。
她如今已经不戴帷帽了。
五日前,献安帝下旨,废了那条法令,而她恰恰就是这条法令,被废的“始作俑者”。听说朝堂上为这事,吵得天翻地覆,几个老御史,当场便要撞柱子了。
献安帝却一改往日的作风,一意孤行,雷厉风行地将所有都压下去,执意要修改法令。
听陆晏清讲,这条法令被废止后,以后他推行新的法令,会更加顺利些,顾青岑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陆晏清讲话时,亮晶晶的眼睛,里边有着赤忱,有着希望,她如果没看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地兴奋。
顾青岑“啧啧”两声,事情话没办成,就开始贷款“兴奋”,小伙子还有得磨练啊,不像她宠辱不惊。
可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呢?法旨是圣上下的,她现下只管享受不戴帷帽的自由便是。
不过京都的女子们,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街上依旧是白纱飘飘,敢不戴帷帽,露着脸出门的没几个。
她心里也明白,这是废除法令的阵痛期。任谁从小到大,都戴着帷帽,突然有一天说不用戴了,那种惶惶不安,不是简单的一句废止法令,就能盖过去的。
那打破得是她们从小建立的安全感,那层白纱,对许多女子来说,遮住的从来不是脸,而是她们从小,被教导着要藏起来的胆量和思辨。
如今法令一废,她们怎能不怕?可总得有人先站出来。既然这条法令的废止,是从她起的头,她就必须第一个要挺身而出,大力支持,昂首挺胸地、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做给所有人看。
对于铺子里的人,顾青岑却也不强求。毕竟不能要求,人人都像她一样,受过不同的思想教育。铺子里的人都各有过往,各有各的性子。
但铺子里的翠竹、锦夏,就连孙宁、王婶子、赵婶子、何春都有样学样,一个个清清爽爽地露着脸干活,没露出半分介怀,日后倒成了城东一景。
现下故顾青岑拄着脑袋,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客人的叫声。
“掌柜的,这糖醋肉是什么菜式?怎么没听过啊。”靠窗那桌,有个摇折扇的年轻公子,低头看了半天菜单,忍不住招呼她过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