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没有饮酒,顾青岑便端起茶盏,以茶代酒,站起身来朗声道:“这第一杯,庆贺宁姐找到了活儿计,也恭喜我自己,觅得了一员大将,也祝贺师傅有两人这麽好的徒弟。”
唐师傅和孙宁被她这番正经八百的措辞,逗得忍俊不禁,也端起茶盏。
孙宁端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传来茶水的温热,一直暖到了心底。她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幸运。
年少时虽被大伯一家卖进宫里,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却遇见了师傅,肯教她一门手艺,肯替她在最落魄时说一句公道话。
如今又被赶了出来,以为天都塌了,结果天没塌,又遇见了顾青岑。
孙宁转头瞧了瞧身边的两人,眼眶微热,她想她这辈子是极幸运的。
“恭喜。”唐师傅配合道,虽有些嫌弃顾青岑的不要脸,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盛着藏不住地笑意。
孙宁手中端着茶盏,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一时却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漂亮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弯起眼睛,轻轻碰了碰两人的杯子,把所有的感激和欢喜,都注入了那口微涩的茶汤里。
说来也怪,她与阿岑分明是头一回见面,可她莫名就觉得,两人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这种感觉分外神奇,仿佛是失散已久的故人,终于重逢,中间隔着的那段漫长的,各自踽踽独行的岁月,在这一刻都被一笔勾销了。
等茶歇话尽,桌上的菜已经被吃的差不多,日头已经微微偏西,几人便散了。
顾青岑得了一员大将,干起活来更加劲头十足。
铺子的选址很快便敲定了,酒楼暂时开不起,最后定下了城东十字街口,那间两层带后院的铺面。
那铺子地段好,人流大,前任东家家里遇见事,着急着脱手,租金谈得也公道,让顾青岑捡了个漏。
双方契约在签好,又去官府登记之后,顾青岑便开始了装修大业。
她亲自画了布局图,前厅多少桌,楼上的雅间怎么隔,厨房灶台怎么砌,每一样图纸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只等师傅们按图施工,再挑个良辰吉日,挂牌开业便是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偏偏有人不让她安生。
先是街上开始有了风声。
不知是谁最先传出来的,说那间正在装修的铺子,是清王妃顾青岑的产业。就是那个不带帷帽,闹上公堂的那个。
这本也不是什么秘密,早在她开糕点铺子时,便有人知晓。
可这次的风声,却与以往不同。
不再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八卦,而是裹挟着一股来势汹汹的恶意。
顾青岑因帷帽之事,本就在风口浪尖上,她在牢里蹲了那几日。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替她不平,街头巷尾的议论尚未平息,如今又添了新料。
风头不仅没过去,反倒是愈演愈烈。
京都的舆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地拨弄着,慢慢地集中在顾青岑身上。
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句酸话,说她一个王妃,还抛头露面抢老百姓的生意,不成体统。
接着便有人翻出旧账,说她之前被抓进大牢,是因为违了祖制,德行有亏,这样的人开的铺子,不该去光顾。
再到后来,抵制的声音,便渐渐成形了。
有人在酒楼茶肆里高谈阔论,说清王妃不知检点。有人在街口张贴匿名的揭帖,言辞不堪入目。
更有甚者,半夜里偷偷摸到正在装修的铺子门前,往里泼泔水,砸砖头,将刚砌好的半面墙,推倒了一角。装修师傅也一脸为难地找上翠竹,言辞中露出不想再接这单的意思,但是碍于清王府的权势,不好直说。
顾青岑听闻消息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王府的侍卫,夜间去铺子值守。
侍卫们守了几夜,果然逮住了几个砸铺子的人,五花大绑送进了大牢。
姜府尹倒也给面子,审得利索,该打板子的打板子,该关押的关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