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宁倒是没再推辞，拿起石桌上的菜谱，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没有讲话，只是眼睛不眨地在每一道菜名上，停留片刻，偶尔微微点头，偶尔轻轻蹙眉，那神情不像在看菜谱，倒像看什么流传已久的武功秘籍。

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孙宁将菜谱轻轻阖上，心中已经有了数。

随后她伸手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有力，骨节分明的小臂，二话不说地便转身进了厨房。

唐师傅这里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毕竟在这里站了好些年，这间不大不小的厨房，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些承载的记忆，比她待过的任何一间灶房，都更像是她的地盘。

唐师傅依旧坐在竹椅上，端着茶盏，一副万事不管的悠闲模样。他甚至连头，都没往厨房的方向转一下，仿佛那里面叮叮当当的响动，与他毫无关系。

但若仔细瞧，会发现他端茶盏的手，比平时用力了几分，嘴角始终挂着极淡的笑意，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慢慢地消失。不是对孙宁的初一不放心，而是那种“老父亲”似的心态作祟。

顾青岑一开始，还能悠闲地端着茶盏，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

可当第一缕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时，她的鼻子便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热油煸香了花椒和蒜瓣的味道传出，然后是糖醋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酸甜气息。

等越来越多的香气接踵而至时，顾青岑终于装不下去了，她将茶盏随意地放在石桌上，几步走到厨房窗口，探着脑袋往里瞧。

只见灶台上的火光，映得孙宁的脸颊红扑扑的，她右手握着一柄比她小臂还长的大铁铲，正在灶前翻炒得风风火火。

各色食材在她手里，似是将要上阵打仗的士兵，该下锅的下锅，该翻面的翻面，没有一丝迟疑。

只见她手腕一抖，刚舀好的半勺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呲啦一声，白雾腾起，酱香瞬间炸开。

紧接着她快速地从灶台边，已经备好的料碗里，抓起一把切好的葱段，利落地往锅里一撒，随即用铲子翻炒几下。

“哐—哐—”

铲子在锅边敲了敲，从旁边趁手的地方拿出瓷盘，酱炒好的菜出锅，装盘，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是一种在自己的专业领域，绝对地自信。

顾青岑扒在窗口，看着里边的动作津津有味，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似是发现了绝世宝藏。

主要是她自己也下厨，所以看一个真正专业的厨子，在灶前拿着锅铲挥洒自如，那种行云流水的掌控力，本身就是一种极致地享受，不亚于酣畅淋漓地享受一场歌舞。

不多时，孙宁端着五菜一汤，从厨房里出来，一一摆在石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站得端端正正，让两人品鉴。

桌上菜品热气腾腾，色泽鲜亮，每道菜都精心进行了搭配，黄黄绿绿，好不热闹，光是卖相，就已经让人食指大动。

“师傅，阿岑，赶紧尝尝，瞧瞧我这手艺退步了没。”孙宁开口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感觉不亚于比学子揭榜时，心中的忐忑紧张。

“宁姐，赶紧坐下一起吃。”顾青岑笑着招呼道，拍了拍身边的石凳，“虽说这是个考验，但咱们今天聚在一起，主要是想吃顿家常便饭罢了，这考验不过是顺便的，哪有让你，站着一旁看的道理。”

孙宁闻言却执意不肯，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揣着手站在一旁，目光认真地看着两人，坚持让他们先动筷。

无关其他，那只是作为厨师的一种坚持。

唐师傅和顾青岑相视一眼，“得了”。两人也都懂这种感觉，倒也没再勉强。

唐师傅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面上没什么表情。

顾青岑见唐师傅动筷后，也跟着拿起了筷子。她扫了一眼满桌的菜，目光落在那盘素三丝上。

最普通的食材，才是最考验功夫的菜。

她夹起一筷子放入口中，胡萝卜丝的脆、青椒丝的鲜、豆芽的嫩，三样食材的火候，各自精准，谁也没有抢了谁的风头，又在调味汁的调和下融成一体。

她慢慢地嚼着嚼着，眼睛便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嘴角也不自觉地挂起一抹微笑，在心中暗暗点头。

“宁姐，赶紧趁热，坐下一起吃吧。”她放下手中的碗筷，语气里满是诚意地邀请，“等我那铺子布置妥当，宁姐你就来做工吧。大师傅这位置，就是你的了。”

孙宁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再多尝几道吗？这才第一筷子—”

唐师傅这才慢悠悠地放下筷子，瞥了孙宁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小丫头眼尖嘴利得很，她说行就是行。你这素三丝，火候、刀工、调味，样样都称得上精准。老头子我挑不出毛病。”

孙宁闻言，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她嘴角弯起来，又在意识到自己笑了之后，飞快地抿住，规规矩矩地在桌边坐下。

她原以为自己会局促，可当顾青岑笑盈盈地将筷子塞进她手里时，两人之间那种陌生的距离感，悄然化开了，两人虽然只见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但是却好像从前就认识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