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澜猛地抬起头:“钱我能自己赚,我能慢慢攒。我不想嫁人,我就想在铺子里干活,拿工钱,把生意做大。以后……以后或许我能开一个自己的铺子呢?长姐帮我们够多了,不能什么都指望她。”
“你懂什么!” 钱氏气得牙痒,“铺子再好,也是人家的!她哪天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把你赶出来!到时候咱们娘俩喝西北风去?你看你祖母方才那脸色,恨不能把我赶出去,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儿媳!”
见澜沉默了。她没法反驳祖母的态度,也没法替母亲当初的行为辩解。
她也看不出来长姐的心思,只能吃晚饭的时候再去谢她。
她抿了抿嘴,默默把澡盆里的水又一瓢一瓢舀出来,再把澡盆抬到外间。回来时,手里抱着一匹青灰色的细棉布,坐在窗边穿针引线。
天气又阴沉沉起来,昏暗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照出细细的绒毛。
“娘,你先躺一会吧。,饿了就先垫垫点心。” 她头也不抬认真比划着裁剪,“现在日子就挺好的,以后会更好的。”
钱氏张了张口,想提醒她阴天不要做针线,对眼睛不好,以后不好嫁人,又想着就赶这一天的工也不怕什么,要不然自己明日穿什么呢?
合该让她累一累!早去问袁微识要衣裳不就得了?这个大丫头也是一毛不拔,除了在北京徐宅的时候给了两身换洗衣物,就再也没过问过自己,全都是那个板着脸的老嬷嬷管事。
她往被窝里一躺,心里继续盘算着,该怎么从袁微识手里多捞些好处。
小小的厢房里,两人细细的呼吸声交织,天阴沉沉的,毫无新年的喜气。
同样阴沉沉的,还有后罩房的几个丫头。
春桃春杏被打发到后罩房这里落脚,一间窄小的耳房铺着粗布褥子,别说跟北京徐宅的丫鬟房比,连袁家从前的下等房都不如。二人一路颠簸本就乏累,见了这光景,心里更添了几分不痛快。
“什么意思啊?” 春桃把包袱往炕上一摔,脸色先沉了下来,“咱们跟着太太几百里路过来,就给住这么个地方?连口热汤水都没人送,合着太太刚回袁家,我们这些陪嫁的就不算人了?”
春杏挨着她坐下,搓了搓冻红的手,小声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从前在金陵,咱们可是拿二两月钱的大丫鬟,什么好东西不是先紧着咱们?如今倒好,要听一个大房的丫鬟使唤。那秋月,不过是大小姐的丫头而已,从前见了咱们都要侧身行礼的,如今倒成了后宅老大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二人正嘀嘀咕咕,棉帘子啪地一声被掀开,秋月宛如门神一般立在门口。她刚送王姥姥和青杏出了门,把从北京带回来的箱笼都清点着堆进了后罩房,又上了锁,只等袁微识得空再细查。
此刻她手里攥着围裙,扫了眼杵着不动的两人道:“都歇够了?天色不早,晚上要摆团圆饭,过来搭把手。灶上的萝卜要切,干香菇、木耳还要泡发。还有,我只烧了二太太的热水,你们两个,晚上自己烧水洗澡,别把跳蚤带回来了。”
春桃闻言,抱着胳膊动都没动一下,憋了下嘴道:“秋月妹妹好大的排场。我们姐妹赶了一天一夜的路,骨头都快散架了,刚落脚就使唤人?太太尚且没说什么呢,轮得到你指挥?”
“春桃!” 春杏连忙拉了她一把,转头对着秋月赔出个笑。
她可和春桃不一样,春桃虽然被抓走了,但是却没怎么吃苦,只是关着而已,衣食无忧。自己却是从北京一路上乞讨着才来到嘉峪关,这一路的苦无人可诉不说,也是眼睁睁看着袁微识是怎么当上守备夫人,如何有威严的,可不能由着春桃胡沁。
私下嘀咕也就算了,她可不能再得罪人了!
“姐姐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累糊涂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只是……说句实在话,我们姐妹从前在太太身边,都是近身伺候的,这些烧火切菜的粗活,委实不太顺手。”
“我哪句说错了?”春桃甩开她的手,“太太还没发话呢,这宅子里的下人就先分了高低。咱们跟着太太受了大半年的苦,到了这儿连口热水都没人给烧,倒先让人使唤上了——以前怎样且不说,现如今太太回来了,自然是太太说了算!秋月妹妹以前是水涨船高了,可现在就不一样了,大小姐再怎么,也是嫁出去的人,怎么还来管起娘家的事来!”
她转了转眼珠子,突然笑起来:“我说秋月妹妹,大小姐嫁出去,怎么没带你呢?你是一门心思想着拿捏袁家的家事,还是大小姐看不上你,不要你啦!”
秋月把围裙扔到春桃脸上,淡淡说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如今这宅子上下都听大小姐的,你要愿意听,就跟我去厨房,你要不愿意,旁边就是后门,出门好走不送。”
她抬眼扫过两人,勾唇笑了笑:“你说我的坏话,我不介意,但是你讲到大小姐,这我却要好好分辨分辨。这宅子的租子,是守备府出的;这家里的米粮布匹,是守备府拨的;你们主仆三人站在这儿,吃的穿的用的,没有一样是袁家二房的私产。就连二太太——也是大小姐和大姑爷救回来的。”
春桃脸上的笑僵住了。
春杏又扯了一下她的袖子,这一次力气大了些,脸色已经白了。
秋月却没说完,她抬下巴指了指春桃春杏:“——还有你两个,命还给大小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