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听完，随意笑了笑。

“魏国公过虑了。”他满不在意地摇摇头道：“宦官何足道哉？太祖皇帝在世时，曾立铁牌于宫门，上书‘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朕登基这半年以来，一直谨遵祖训，严禁宦官干政。他们不过是些卑贱之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是陛下——”

“魏国公也太过拘谨，”朱允炆打断他，“燕王赏赐宦官，无非是想多几个耳目。可这些宦官身在宫中，能知道什么？朕的军国大事，只在前朝，从不下到后宫。他们即便想通风报信，也无信可通。魏国公不必过虑。”

徐辉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朱允炆却已经低下头：“魏国公若无事便退下吧。”

徐辉祖无奈：“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奉天殿，叹了口气，大步走出宫城。

翌日，燕王长史葛诚入京奏事。

葛诚在燕王府做了多年长史，深得朱棣信任。此番进京，朱棣交代了他几件事：一是递送新年贺表，二是打探朝廷对燕王的态度，三是暗中联络朝中与燕王有旧的官员。

葛诚一一应下，领命而来。

入京后，葛诚先递了贺表，在鸿胪寺安排的公馆住下。他本以为朝廷会敷衍几句便打发他回去，没想到，第三日，宫里忽然传旨，说是陛下要亲自召见他。

葛诚吃了一惊。

他不过是燕王府的一个长史，从五品的官，何德何能蒙皇帝亲自召见？

带着满腹疑惑，葛诚换了朝服，跟着传旨太监进了宫。

奉天殿内，朱允炆端坐在御座上，年轻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燕王府长史葛诚，参见陛下。”葛诚跪下行礼，饶是他为长史多年，面见新帝声音仍旧有些发颤。

“爱卿免礼。朕听闻王叔政务繁忙，年节时也不得闲。葛长史是王叔的左右手，此番进京辛苦了。”

葛诚连忙道：“臣不敢。燕王对朝廷忠心耿耿，日夜操劳，只盼能替陛下分忧。臣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分忧？

朱允炆嘴角一勾：“许久未见王叔，朕十分想念。王叔平日里都在忙些什么？”

“回陛下，”葛诚斟酌着措辞，“燕王殿下在北京，平日里多以练兵为重。北疆鞑子时常骚扰边关，燕王殿下不敢懈怠，日日操练兵马，巡视边墙。其余时间，燕王殿下读书写字，偶尔与府中幕僚下棋论道，并无什么逾矩之事。”

朱允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葛长史，朕听说，燕王最近招募了不少异人术士，又私自扩充护卫，可有此事？”

葛诚额头冒出冷汗。

“这——”他嘎嘣一下跪倒在地，“燕王殿下确实招募了些人，不过都是为了防御鞑子。北京地处边关，不比中原腹地，若不加强防备，鞑子一旦入侵，后果不堪设想。至于护卫，至于护卫，燕王殿下的护卫数量都是太祖皇帝在世时定下的，并未私自扩充！望陛下明鉴！”

朱允炆叹息，露出了然的微笑。

“葛长史，朕看你是个老实人，不与你绕弯子。”

他从御座上站起，缓步走到葛诚面前道：“朕知道，燕王在北京做的事，远不止你说的那些。朕不怪你，你毕竟是燕王的长史，替主子说话是分内之事。”

葛诚以头抢地，地砖的凉意从额头一直钻进心底，他浑身发抖。

“陛下，臣——”

“燕王是朕的亲叔父，朕不想与他兵戎相见。可他若执意要反，朕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几分：“葛长史，你在燕王府多年，见识不凡，才能出众。朕惜才，不忍见你明珠暗投。你若肯为朝廷效力，朕必不会亏待于你。”

葛诚浑身一震，抬起头，对上朱允炆的目光。

他在燕王府做了多年长史，殚精竭虑，却从未被如此看重过。而前方刀光剑戟，葛城也并不想随燕王赌身家。葛城摇摇晃晃，如坠深渊。

“陛下……”他有些哽咽。

朱允炆拍了拍他的肩膀。

“葛长史，你回去好好想想。你且盘算一下，我大军百万，燕王有多少？若双方对垒，他可能以一敌十？朕知你心意，你的家人尚在燕地。若你愿意，大可以把他们接到你老家徐州去。燕军即便前推，最多也就到济南了。”

年轻的皇帝单手扶在葛城头上，轻轻拍了拍。

葛诚浑身颤抖，宛如醍醐灌顶。见新君的紧张，被戳破的恐惧，对战争的憎恶与对死亡的害怕让他眼眶一热。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涕泗横流：“陛下如此看重臣，臣岂敢不效死命？臣愿为陛下效力！燕王在北京的一切，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允炆微微一笑，终于扶起他。

“好。葛长史，你回去之后，仍做你的燕王府长史。燕王有何动静，随时传信给朕。朕会安排人与你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