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乱站在袁微识侧前一步，面色阴沉。

“哪里来的？”他声音发冷。

那汉子却并不答话，只朝袁微识磕头：“白日里见了夫人，知道夫人是个大善人，小人这才斗胆跟了来。求老爷夫人发发慈悲！小人这条命就交给老爷夫人了！”

袁微识看了徐乱一眼。徐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你叫什么？”袁微识问。

“小人姓洪，行四，街坊都叫小人洪四。山东青州府临淄人。家乡遭了灾，爹娘和媳妇都没了，只剩小人一个。逃难到北京，没有户籍，没有保人，只能四处乞讨。”

袁微识沉默片刻，又问：“你签活契还是死契？”

洪四大声道：“小人愿签死契！给夫人当私奴！小人有力气，什么粗活累活都能干，绝不给夫人添麻烦！”

徐乱低头看着他，眼色晦暗：“来历不明，你当有人敢收你？洪、四？”

洪四并不抬头，反而又磕了几个：“小人可以对天发誓！若有不轨之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小人若有半点偷奸耍滑，任凭处置！”

徐乱喟叹一声，并不再言。

袁微识突然敏锐意识到什么，开口问道：“你是黑户，我收下你，可是要承担风险的。”

洪四连连磕头：“夫人但有差遣，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袁微识点了点头道好：“那便先留下，过阵子给你记档上籍。工钱和家里长工一样，四时节礼衣物另算。”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洪四磕头如捣蒜。

徐乱站在一旁，虽然紧皱眉头，但是却没有再反对。

袁微识看了他一眼，心里却略有几分得意——这人总是什么都替她拿主意，今日偏不顺着他的意思来。

他既然不反对，又犹犹豫豫不想接受，那自己便也给他拿一次主意好了！

“赵管事，”她转头吩咐赵福，“给他安排一下住处。先洗个热水澡，一定要保持干净。”

赵管事应了一声，领着洪四往西跨院去了。

洪四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远远地看了袁微识和徐乱一眼。

徐乱眯了眯眼，没有声张。

雪又下大了，刚扫干净半天的院子里很快积了一层白。袁微识拢了拢斗篷，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发觉徐乱没跟上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徐乱收回目光，跟上她的脚步，“走吧，外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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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马上就要过年，金陵城头的积雪将飘未飘，护城河的水面上结着薄薄的冰。寒风从江面上刮过来，裹着潮湿的腥气，吹得宫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奉天殿内，炭盆烧得正旺，朱允炆却仍觉得冷。年轻的皇帝面白无须，一身便服，脸庞虽稚嫩，却已经有了威压。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章堆了厚厚一摞。不用翻也知道都写了什么，无外乎是声讨各地藩王，亦或者是替各位王叔求情。

“陛下。”

齐泰与黄子澄一左一右侍立在案前，二人皆穿着朝服，面色肃然。

朱允炆抬起头，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他即位不过数月，肩上的担子却比祖父在位时还要重。太祖皇帝留给他的是一个疆域辽阔、制度完备的帝国，却也留下了一个最棘手的问题——藩王。

“齐先生，朕昨夜又想起当年在东角门与黄先生的那番对话。那时朕还是皇太孙，便已忧心此事。如今朕已登基，藩王之势，不可不图。”

黄子澄躬身道：“臣记得。陛下当时问臣，诸叔拥重兵，何以制之。臣以汉平七国事对，如今正是其时。”

齐泰接口道：“陛下，削藩之事，已经开始，断无退缩之理。藩王坐大，日久则难制。陛下在犹豫什么呢？太祖皇帝在时，诸王尚能安分守己；如今太祖龙驭上宾，各王蠢蠢欲动，若不早图，必成大患。”

朱允炆点了点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朕意已决。只是削藩至今，有许多人唾骂朕，说朕残害手足。朕心不安哪！”

齐泰毫不犹豫道：“陛下三思。南边诸王其实不足为虑，唯独燕王久居北京，拥兵十万，麾下猛将如云，素有大志。其护卫精兵皆久经战阵，非其他藩王可比。臣以为，余下诸王，应先削燕王，则其余诸王不敢妄动。”

朱允炆摇了摇头：“燕王是朕亲叔，若无大罪而削之，恐天下议论。”

黄子澄道：“不如先诛岷王？”

朱允炆沉默片刻，缓缓道：“朕幼时读书，读到晁错削七国而七国反，景帝诛晁错以平乱。朕当时便想，晁错之策本无错，错在操之过急。”

黄子澄眼睛一亮：“陛下明鉴！《汉书》有言，削之亦反，不削亦反。晁错死于非命，七国终被平定。今日之势，与汉时何异？”

齐泰仍不死心：“陛下，燕王势大，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