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她起身走到老和尚那桌,微微一福:“天寒地冻的,赶路辛苦。您若不嫌弃,我和您拼个桌,吃点茶点垫垫肚子?”
老和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哈哈笑起来。
他伸手一请:“施主请自便就是。”
王姥姥并未多言,只端了茶点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老和尚也毫不客气,三两口把点心吃完了,又灌了一大口茶,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看向袁微识:“天都快黑了,施主怎么还在这种地方逗留?这里都是寺庙,施主也是来求佛问路的吗?”
袁微识苦笑了一下。
她此番确实是来求佛问路,求的却是自己夫君。
“俗事缠身,不得不来。”她咽下苦水。
老和尚盯着她看了片刻,又嘿然笑起来:“我看施主无需烦恼。贫僧略通相术,观施主面相,是个有福之人。印堂饱满,山根挺拔,颧骨有肉而不露,这是旺夫益子之相。再看你这眉目——你此行事必成,心想事成,否极泰来。”
袁微识倒是不料老和尚舌灿莲花,随即失笑:“老人家还会看相?”
“略懂,略懂。”老和尚盘着胡须,摇头晃脑道:“贫僧行走江湖几十年,看人从未走过眼。施主放心,你这一路虽然波折,但最终必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饶他说得煞有介事,袁微识却只当他是随口恭维,客气地笑了笑:“多谢老人家吉言。”
老和尚并不在意,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点心渣子,牵过那头老驴就要往外走。那两个随从如释重负,连忙跟上。
哒哒哒哒。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山道上十分刺耳。袁微识心头一动,望向门外。
暮色中,一人一马正沿着山道疾驰而来。马蹄翻飞,踏起一路烟尘,又立即被大风吹散。马上之人身形高大,披着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袁微识兜帽从头上滑落,砂石从她的眼边擦过,她眯起眼睛。
徐乱。
一个月前,在嘉峪关外的河边,她也是这么看着他从远处纵马而来。那时候她一脸绝望,满心算计,把全部身家都寄托在他身上。他策马而来,将她从泥潭中拉起。
一个月过去了,似曾相识。
徐乱的马越来越近,飞快的马蹄缭乱地交换着步伐,黑色大氅随风扬起,倏忽声如裂帛落在马背上。他扬起马鞭轻轻打下,黑风头一低,袁微识恍若看到了它喷出的鼻息。
袁微识心沉甸甸落下来,心跳随着马蹄声一点点加快,万籁俱寂,她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和着马蹄声砰砰作响。
她站起身提起裙子疾步迎了出去。
徐乱翻身下马,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大氅在夜风中展开,露出里面沾着尘土的甲胄。
袁微识雪白的手扶在甲胄上,抬起头来看他。
颧骨的轮廓比一个月前更加分明,眼下有青黑的阴影,显然没怎么好好休息过。脸上多了几道细碎的伤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新添的。虽然被胡子掩盖了许多,仍旧能看到那条长长的旧伤。
袁微识盯着他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胡子真碍眼。
一个月不见,他的络腮胡又长了许多,乱蓬蓬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本来就瘦了,被这胡子一衬,更显得脸小了一圈,看着有些滑稽。
“你的胡子怎么这么长了?”她脱口而出。
徐乱一怔,手上一松。
袁微识突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脸上微微一热,却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脸上怎么又添了这许多新伤?有人和你打架吗?”
徐乱恍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道血痕。
“陪高阳王练练兵,下手没个轻重,不碍事。”
看到徐乱脸上的微笑,袁微识忽然发觉自己表现得过于关心了他一点。她低头,看到自己仍旧被他扶着,连忙轻轻抽了抽手臂。
徐乱顿了顿,顺势松开手,后退半步。
袁微识又有些懊恼,她关心一下自己夫君,有什么好害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