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袁微识掀开车帘,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在沙暴下摇摇晃晃,十分倔强。
紧赶慢赶总算在这日天黑前来到京郊。
这一路上,春杏蜷缩在车角,不敢多言,不敢多动。王姥姥倒是沉稳,该吃吃该睡睡,还不时劝袁微识眯一会儿。
“夫人,再往前二十里就是京城了。”虎子打马凑近车窗:“打前站的人就在前面接应。”
袁微识应了一声,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又走了一段,官道旁的小茶棚边,两个士兵正牵着马等候。见马车驶近,其中一人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可是徐夫人到了?小人周几,奉李千户之命在此候驾。”
袁微识掀帘看他:“辛苦。守备可在府中?”
“回夫人,守备大人这几日都在京西大营,并未回府。大营那边管得严,进出都要验看腰牌,小人已经派人去大营传信了,大人明日必回来的。”
徐乱一个嘉峪关守备,怎么能会去西大营?
袁微识哑然:竟然没想到徐乱会不在宅子里。
“夫人,要不咱们先回宅子安顿?”王姥姥在旁低声道,“明日守备大人回来了,再说话也不迟。”
袁微识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她不应该在家里等着。
“去京西大营。虎子,让这位兄弟带路。”
虎子犹豫一下:“夫人,大营离这儿还有四十多里地,天快黑了,我们若是赶不回城,可就进不去了。”
“无妨。”袁微识打断他,“外宿便是。”
周几不多言,抱拳行礼,翻身上马引路。
马车折向西边,沿着官道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暮色渐浓,路两边的山势渐渐起伏起来,山上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寺庙的轮廓。
虎子打马凑近车窗:“夫人,前面是八大处了。再往西走十来里就是京西大营。天快黑了,要不要快马加鞭赶过去?”
袁微识掀帘看了看天色。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已是暮色四合,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了。她正欲点头,一转眼看到前方一处茶棚,两个挺拔的人立在外面,竟有些眼熟。
袁微识眉头一蹙:“前面那个茶棚略微歇一下。”
周几拦住欲言又止的虎子,引着马车在茶棚前停了下来。说是茶棚,不过是几间茅草屋,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幌子,在大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茶棚里点着油灯,却并不显眼,几个条凳零落摆在两张木头桌子旁。
虎子和赵大勇去拴马喂料,周几则派人往西大营方向先去通报。袁微识下了马车,被风吹得眯了眯眼。
西边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和尚。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脚上蹬着双破草鞋,一手捏着长长的珠串,一手端着一碗粗茶慢慢地吸溜。茶棚外立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驴,驴背上搭着个破旧的布褡裢。
老和尚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打量了袁微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浑不在意。
袁微识默不作声打量了一眼外面挺拔的两人,坐在东边桌旁。王姥姥拿出茶碟,春杏连忙跑到后面要热水。
外面挺拔的两人只瞥了一眼袁微识与这些随从,并不在意,他们互相对望,面有难色,用眼神打着官司。两人对着瞪了一会,其中一人败下阵来,提了一口气又来到老和尚身边。
“大师,天黑了,咱们该回城了。”
老和尚不紧不慢地又喝了口茶,慢悠悠道:“又急什么?天黑不黑,与我回不回有何干系。”
那两人又对视一眼,面黑如墨,却不敢催促,只得在外面站着,频频望向西边。
袁微识不由得多看了那老和尚几眼。这和尚年纪约莫五六十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极精神。他的僧袍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浑不在意,坐姿随意,放浪形骸。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外祖父孔希靳。
外祖父在孔家是个异类,生前不拘小节,尝尝被他父亲责罚。即便后来出书立作成了大儒,却仍旧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出门。只不过后来名望日隆,再无人敢笑话他衣衫破旧,反倒争相恭维这是魏晋风骨:说大儒身着补衣,恰似《论语》中所言“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正是君子固穷的典范。京中好事者甚至效仿起来,特意在锦袍上缝几块补丁,谓之“希靳补”,一时传为笑谈。
外祖父也曾私下骂过这些人:前倨后恭,何其可笑!昔日我衣褐食藜,彼辈目我为狂生;今朝我名动天下,便连补丁也成了风雅。昔苏秦落魄归家,妻不下织,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及佩六国相印,则郊迎三十里,侧目不敢仰视。世人逐势,自古如此。岂不闻《战国策》所载:富贵则亲戚畏惧,贫贱则轻易之,何况众人乎!
说罢便哈哈大笑,浑不在意。
倒是母亲继承了外祖这份疏阔性情,全然不在乎身外之物,只是性子冷淡,与外祖父的嬉笑怒骂天差地别。
想到这里,袁微识心头微微一酸。
看门外这两位挺拔的下人,老和尚想来也不是凡人。
思及外祖,袁微识站起来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