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公健忘，容我提醒，这里不是你的地盘。”檀翡巍然不动，“东厂清查，诏狱封锁，都察院和大理寺全在后头虎视眈眈。争来推去，只有把你关来刑部大牢。巧了，不才正任刑部清吏司五品郎中一职，通查云州及酆阳京府案件。”

檀翡灯下微笑：“说起来，当日还是厂公给我读的升官圣旨。”

对面寂寂无言，想是真快气死了。

这又关她什么事，檀翡还有话要说：“厂公高瞻远瞩，真知灼见。他日，若是翡真登青云梯之高，厂公今日舍身为我，滴水之恩。翡定肃衣冠，奉一山纸钱，往你坟前洒酒颂歌，告慰在天之灵。”

良久，听他轻笑一声：“甚好。”

好个屁。

檀翡胸中一口恶气不上不下，手中把到温热的杯子一撂，道：“为什么？”

没有回音，檀翡起身绕过桌子，踩进油灯吝啬照进的那片黑暗。黑暗中呆久了，目视逐渐适应，足够看清对方身形轮廓，披散的发，披散的衣袍。檀翡一气之下走过来，走到这里却走不过去了，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仅仅三个字，缠上檀翡数个日夜，从那一日柴房里，从刑牢的冷地板，到卧病床上，如梦魇一般将她牢牢捆束，寤寐难安，想不通，想不透。

士为知己者死，将知己二字套在她与他二人之间无疑是荒天下之大谬。

而语言又是如此玄之又玄，一出口就成了诅咒。

当日追兵撞门围剿之下，质问拒绝全来不及。

“你尽可把身家性命全豁出去，任人宰割，落到今时今日这种境地。”檀翡说，“可我自认与你无甚瓜葛，你又算什么，要我背上这样的人命债。”

他将头转了过去，咳了几声，脊背微微佝偻下去。

檀翡上前一步：“我在问你。”

咳嗽声愈发剧烈，不可遏制之势。

檀翡退后一步：“怎么不喝药？”

檀翡折回去翻药箱。箱子里全是孟鹤陈的吃饭活计，平时箱不离身，几日苦魔王久矣，遇上有人接手，一股脑全丢过来。更别提连日密信传来的难，难，难。

这人脾气是难哄些，可也不难，不至于拖到现在像要咳过去似的。不至于。

“不要过来。”

未免人再气岔了气，檀翡再次停下上前的脚步，听他嘶哑着声说：“你问我为什么，我先问问你。”

“行。问什么？”

“你做官是为什么？做官，”不等檀翡想个囫囵，他自说下去，“就是为了高升。少跟我扯什么江山社稷民生民安的空话鬼话。凭你檀家在阆中的声望，你要做好人好事，施粥赈灾还是拿钱通街撒着玩，没人会阻止你。你不甘心只在阆中只受一方追捧，你还要全天下人都看到你敬仰你，所以你来到酆阳。”

“利，你已经有了。名，你也要。”

檀翡：“你说的对。”

他笑一声，说：“你倒是肯承认。但你要拿东西就不可能不付出代价。这里就是脏的臭的混一起，你不可能沾了身还干干净净。你太贪心了。”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他说，“金玉其外，沽名钓誉。你要是敢坚持下去，你坚持不下去的，你迟早会发现，你檀翡，檀非月，不过如此。”

“不拿不就好了。”

“说得容易。”

“说当然容易，你不也说死就死，还要赖我身上。我是喜欢这些东西，但我不想拿起它的时候，就会看到上面流的血。是贪心。但是我觉得，”檀翡举起油灯，“我的野心，欲望，这和我想要天下太平的宏愿，并不相悖。”

他隔着黑暗和烛火注视檀翡，说：“天下不可能太平。”

“宏愿嘛，天上的星星，哪有伸伸手就能拿到的。”

檀翡走进黑暗，看清了人。

一看之下，吃了一惊：“朱生钱给你送洗澡水了？”

被照的人让灯火晃得眯起眼，斥道：“你胡说什么？”

“朱生钱。”檀翡提醒，“这个月的提牢官，虽还未正式提审，但夜里落锁点名时应见过。”

“你是说那个只会躲在后面蚊子叫的窝囊废？”

“不要这样。”檀翡无奈，“您老的大名不是谁都敢叫的。再说，多亏他，才有孟医官可以进来帮你换药，不致——”

檀翡低头扫视一番他肩上的伤，发现情况远比自己想象中糟糕。

王棠寻轻嗤：“多亏他？还是，你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