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牢才是杀人的好地方。

又一次无功而返，身心俱疲，孟鹤陈顿住脚步，站在这棺材一般的阴森地头上，生生出了一头冷汗。

想他品级在身，于太医院仕途顺遂，前途光明，何苦要在这要命时候干这要命活计。一步错步步错，说起来，全要怪那——

忽听脚步声起，有人下来这地牢。

一个拐角，来人提灯走近。一身漆黑如墨的斗篷，从头罩到了脚。

孟鹤陈眯眼细瞧，半惊半疑，直至那身黑斗篷裂出一道缝隙，探出一只白如玉的手掌。

来人摘下斗篷，抬头，未语先笑，道：“劳孟医官久等。”

见着这张脸，孟鹤陈一窒：“你——”

这个人，这个罪魁祸首，累他三更半夜，提着脑袋，战战兢兢，在此苦候。一肚子苦水噎到喉咙口，见到人，却是怎么也吐不出来了。罢了罢了，废话少说，孟鹤陈领人快步往里行去。

“不换药不喝药，开门就喊滚，还拿碗砸人……”孟鹤陈一脸沧桑，“大人，下官有负你所托。实是——”钱难挣。

身旁人闻言无半点意外之色，偶尔侧头轻咳一二声。

孟鹤陈拧眉：“大人的身体……”

“无妨。”

回来已有数天，与传闻十恶不赦的谋逆同处两日夜，嫌疑在先，哪怕罪责摘个干净，免不了几日牢狱之灾。加之忧思过虑，不慎染上风寒再是正常不过。如今养了几日，已快好了。

起码还能养。

孟鹤陈医者仁心，见不得病人逞强：“风寒未愈就跑来这种湿寒之地，是嫌好得不够快？”

却听人道：“与关在这里的人比起来，我的病算不了什么。”

无可辩驳，可哪能拿来相比？孟鹤陈忍了又忍，忍不住：“大人何苦来此？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多少人避之不及，唯恐惹祸上身。你——我真是不知道应你之事，是帮你还是害你了。”

满城风声鹤唳，进出限制严苛，夜里巡逻两更一换，空巷只闻佩刀击鞘声。而这掘到地下的死牢，长道岔道，越是往里，越是囚罪孽深重之人，越是死寂。进去好比自掘坟墓，脑子好点的都知道往外跑。

孟鹤陈走着说着边看身旁人面色，便知不止自己一人说过这些，正觉自己多此一举，多管闲事，忽听人道：“多谢孟医官。”

孟鹤陈抿嘴，扭头：“大人报酬丰厚，下官拿钱办事罢了。”

“做即是惹祸上身，孟医官还肯帮我，便是解我燃眉之急，一句谢太轻。还有，是谢行宫之时。”

“行宫之时？”孟鹤陈思索，恍然，“疗伤上药，既是医官职责，赶巧下官在场，不是我，也是别人。大人不必言谢。”

就此无话。

二人走到长道尽头的牢房前。

开锁之前，孟鹤陈还劝最好不要，隔门聊聊就好。说出来也是不会听的。临走时，孟鹤陈留下药箱。不是没想过陪着壮胆，但这种离杀头越来越近的事，还是少掺和为妙。

独自留在原地的人沉默片刻，推开门。

烛火摇晃，滴入密不透风的窒息地。还记着孟鹤陈方才说的拿碗砸人，无辜人尚且要被迁怒，何况自己并不无辜。便小心翼翼，结果平安无事，走到桌前。

还是踢到桌脚一阵当啷响才发现有张桌子，油灯拿低一照，照出一片衣角。顺着衣角往上，久浸在黑暗中的人受此惊扰，不等人看清他，往后一让，道：“拿开。”

很好，还是老样子。还有精力撒泼。

檀翡便拿开了，四周看看，提袍在对面坐下，正把油灯往桌中间挪呢，就听对面开口：“你来干什么？”

檀翡道：“开始的几日，我就在你头顶上面隔一层石头的地方呆着，也是门上挂一把锁，出不来，来不了。后面的几日，偶感风寒，被家里人关在屋里。只好到今天才来了。”

桌上摆着碗碟，分盛着粥饼，没有动过的痕迹。牢里倒泔水不少见，即便此人落魄至此，尚无人敢往这儿倒。檀翡探手摸过去，碗沿早已凉透。

“我是问你这个吗？”

“厂公要问我什么？”檀翡抬头，“翡，知无不言。”

慷慨如斯，对方反倒静默下来，须臾，道：“你到底是真蠢还是在装？”

“我想想，”檀翡随手捡起个杯子，“从小到大这么多年，除了厂公，还没有人说过我蠢。想来该是我的确做了什么蠢事不自知，翡愚钝，还请厂公不吝赐教。”

“今天你来，更是愚蠢至极。”他说，“看不出形势，还敢找个蒙眼医官私自看诊重犯，生怕别人抓不住你送上门来的把柄。”

“厂公的意思是，我蠢在将自己置于险地？”檀翡托腮作恍然状，“此话怎讲？莫说厂公才是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的那个，即便我真如厂公一样自作孽不可活，也是我活该。厂公，看到有人如你一般蠢笨如猪，自投罗网，你该开怀快慰才是，何必为此动心动怒呢？”

对面有一瞬间呼吸都静止了，道：“你是来气死我的？”

“不敢。”檀翡说，“按厂公之大计，你的生死该用来铺就我的青云梯，当垫脚石使的。岂敢让厂公死在今日这无名夜，岂非大材小用。厂公何以说出这话，实在是折煞我了。”

死寂。

“滚。”他在黑暗中说，“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