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现在的我也离不开公司,的确需要那根线牵着,我就是十八岁的孩子,虽然刚刚成年,可是还需要家里看顾。”
尹煜佑点了点头,这话没有错,艺人独立成立工作室运营(商务)是一件相当漫长的事情,并不是但凡走红了就能做到的。
经验和人脉以及资源,这些重要的东西,形成一个“人”的必备因素,骨肉血,需要一点一滴积累。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一口还吃不成大胖子。
有不少娱乐圈的粉丝和磨牙的营销号扒过,出列专题,很多艺人看似成立了私人的工作室,令(还被合同捆着的)人艳羡不已,其实背后依然倚靠着一家大公司,否则独鸟难下南,独鸡不成食,还险遭厄断。
“所以,公司利用我,控制我,需要我,帮助我,我们实际上算是互相合作的商家,我看似吃亏,相对衡量就好得多。”他有意看了尹煜佑一眼,口中藏起半句话,又露出后半句话,“你们这些小主播也是,只不过比起我,更像是普通的合作伙伴,并不是重要的合伙人。”
这话有些骄傲,但是极其准确。
尹煜佑顺水认了,丝毫没有意识到其中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淡淡的鄙夷和不屑。
仿佛贵族的嫌弃,掩藏在茶杯盖之下。
妙玉等刘姥姥走了才扔茶杯,这是体面和虚伪的“素养”。
真素养必傲骨,梅花不畏严寒,例以人民英雄星擞。
绅士的狐臭味和猕猴皮藏在西装革履之下。
文明人的非礼并不直接表露,就像收贿,蜿蜒辗转,明白人才懂林妹妹的清和贾史王薛的乱以及凤姐的辛酸泪凄凄。
“文明”不过是野兽披了布皮,叫作衣,叫作“人”。
其实,还是自己欺骗自己。
“我要是不努力赚钱,不认真维持形象,万一有黑料和绯闻传出来,影响了收益,那么连带着坐责任,也受到牵连的公司为了活着,一定会变成海绵妖怪,向可以延展的方向尽情榨取,”他再次看向尹煜佑,这次视线停留的时间有点长,惹起了尹煜佑的注意。
“那就是你们这些人,不!是底下那些小主播。”话音中间,他恍然大悟之后,立即歉意地笑了笑,仿佛新修好的钟表,零件衔接完美,机器运转顺滑,不见丁点瑕疵。
只有经手的匠人和主人知道这台钟修理过。
世界未知,黎明(从)未至。
迷雾笼罩人间。
师徒四人早就死在了蒸笼里(假话)。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行步,像在海滩上散步的流浪诗人,心有所思,繁不成丝,只勾勒出一团模糊,堪堪弄晕了自己,像纱线盘绕的抽象画。
显然,他还没有晕——
“我一旦倒下去,公司受到影响,大主播们还好,多多少少有的傍身。但,相对的,所有的小主播都会被压榨。”
“我自己倒是不会太难过,哪怕输了官司背上大债,身上携带的商业价值和流水也足够我偿还清,即使是负面的,那也是平常人求之不得的流水。但是……”
他再次停住脚,尹煜佑疑惑地跟伫。
“怎么了?”他问。
因为孔峻熙迟迟不答,像是电脑卡了壳。
“可是这样的话,你们,底下那些人,可怎么活?我知道你们现在已经很艰难了,所以我必须挺住,给大家撑开一丝生存的空间,好歹能让中间的人喘口气,不至于死伤无数,不至于让峡谷变成地狱。”
孔峻熙的目光惆怅,胶粘,滞涩,浓郁得像一大碗稠苦的中药,只是看着也感觉辛酸,“虽然说我个人目前的状态比较自在,但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能扛起担子,就看得见脚下的悲苦,我……”
他不自信地低下头,声音压低,“不能不管啊!”
大明星和高傲的孔雀少有秃毛的时候,更何况是在这个私人的,无人与之争辉的(小)动物园。
太阳独一无二,最起码在(地球)这个世界上是这样的。
尹煜佑搭上他的肩膀,他不打算安慰,因为自己不太会,害怕弄巧成拙。
所以,干脆轻轻拨动唱片的支架,转移了音轨,“其实,我觉得,你心里有数就很让人佩服了,做盘古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不是谁都能扛起天下的大梁,哪怕只是一方天。那也是很伟大的。谁不赞扬父母?你是大家的衣食父母啊!”
孔峻熙微微怔住,盘古,衣食父母?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比喻,只是,这是第一次有人真的说出来,并用这些词汇来形容他。
他原本不堪,破烂,糟糕,褴褛。
形同乞丐。
这个圈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
所以,他有些惊讶,心里泛起微微的波澜,如同吹皱的碧水和微扬的薄纱,恍惚间飘过仙女的面颊,遮住了美好,却显得更加杳瑶,那是不明显的惊喜。
只不过——这只嘴硬的王后是不会承认的!
花瓶不懂低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哪怕天生曲折,也只愿意配和美好,吟诗作画也。
江山不改,本性不移,如此,才让人怜惜。
如同文人,风骨,中国脊梁,东方红光。
“很多赚了钱的年轻人是不计后果的,甚至还嫌弃家人是累赘,这种现象太常见了,你也知道?”
投石问路,引问作答,自唱自喏。
孔峻熙疑惑地回头,似乎是不相信他的话。
尹煜佑的眼睛亮晶晶的,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他希望变成一束光,照亮眼前的这个人,哪怕只有咫尺之余,“虽然难听,现在的社会常态其实是自私,这是事实,就像王维的诗和李白的酒,以及大唐过去的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