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的戏子,也就是具备登台资格的戏子,都有一样隐秘的技能,那便是心口不一。心里想着东家长,不耽误嘴里唱一折完整的西家短。
孔峻熙也一样,“要么就是这里头的人和园区外面的人串通,提供一些方便拍摄的点位给外头的人,他们好在其中赚中介费和一些零星的好处。”
他停了停话口,有些特意地看向尹煜佑,“有的狗仔也是有点资源的。”
这像是警示,掺杂着暗示,又隐约的带着一丝炫耀的味道。
仿佛配方复杂的蛋糕,不像山城火锅的汤底那么直爽明了。
尹煜佑没空领悟这些旁枝细叶,他现在只看得到主干枝条。美术生在需要专注的时候是比铁杵更不懂得分散的,但是需要发散的时候其注意力又胜过了烂宣纸上的水洇速度和大风天里的蒲公英飘飞情况。
正所谓聚则一团火,散则满天星。
艺考生大多数清楚一点,技术不是特别高超,做不到随意发挥依然有如王者那般,独领风骚的时候,一幅画起形的阶段就不要做其它的,无论是深入刻画还是上色都不要做。因为形是“人的骨”,根烂了,树就废了,甭管它金枝玉叶,十人合抱尚且不能住。
根是树的心和命,就像挚爱之人彼此对于对方的作用。
对于孔峻熙说的这个,他是了然的,因此便点了点头,“毕竟都是在一个圈子混饭吃的,此长彼缺,消息灵通,能理解。比如一条河如果被污染了,里面的所有鱼早晚会知道,前提得是活着的。”
孔峻熙听着,眼里闪过一丝促狭,这缀在尾巴上的一句可有些意思。
不过他没有插话,依然静静地看着尹煜佑,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他看了一眼窗外:郊外的星星还算是密集,但是被窗户遮挡着,真而善美受到削弱,仿佛加了禁锢的仙侠仕,发挥不出完整的实力。
露珠落到花瓣上,花儿微微颤动,似灵感小小的爆发,犹如一根炸开的仙女棒(火花)。
尹煜佑突然走了一溜儿神,他觉得,这种禁锢像一道牢笼,只是恍然之间,他这个智能物体居然成了愚笨的泥牛,降阶平等,弄不清楚在笼子里的究竟是窗外那原本自由的景色,还是屋内看着天空的自己。
鸟儿是自由的?旷野是自由的?
可是不管视角如何,立场如何,评判几何,大家都被囚禁在“地球”这个牢笼里。
一样是盘子里的食物,同样是米酒里的圆子,哪怕暂时逃脱也躲不过命运的审计——进入垃圾桶,被回收,被世界回收。
暂时,在其中,看高看低罢了。
犹如人类富贵贫穷。
看开了,也就不蒙尘,便走得清楚,走得稳当。
甚少摔跤(不是不会,是甚少)。
他忽然飘出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喃喃自语,似仙女随意拨出的一点琴音,“就像这人间,有人富裕就有人贫穷,因为资源就只有那么多。”
花最终落回地面上,仙子的结果也不过陨落,入泥,再为花,复合春,成花泥。
死而循环,生来灿烂,无知如石,最是茫然,大为幸福。
尹煜佑的思考不过短罅,白驹过隙也是如此,实际上,指针嘀嗒了堪堪两圈。
在这么三言两语间,孔峻熙已经差不多整理好自己了,他折身回到舞蹈室,在门口的储物柜上扯了几张纸巾,细细打理起自己乱糟糟的发型。
身体还没恢复,疼痛依然在续,但是稍微休息了半分钟之后,他可以站起来做点事了,一直待在舞蹈室里可不行。
他想抓紧时间回到别墅里睡一会儿,明天还有不少通告,接下来的半个月档期都是排满的,空出来的只有吃饭时间。
邹木玮给他算过,那些罅隙加起来,竟然不超过三个小时。
真要命!
因此,休息的时间变得超级宝贵。
他可不想革命还没成功,堡垒就先垮塌了。
灶台烂了还怎么生火做饭?日子又要怎么继续下去?
灶是根本。
人的灶就是身体,保养的方法便遂同添柴:吃饭、睡觉、运动。总之,新陈代谢是人体最好也最全的养护剂。
他顾不上周折麻烦的后者,只能在前者中捡能碰到的尽量保护着。
似炮火中的孤儿院和地震中的教室,神父并老师仅仅看得住几个孩子而已。
这样,保护着自己,保护着凄惨的苟命,保护着那破烂不堪的未来。
即使褴褛,依然是他的宝物,必须珍视,主动珍视。
他爱自己的命,隐隐的,庞然的。
狗儿爱自己,万物爱自己。
这是神不可违抗的箴言。
犹如皇帝亲下达的命令。
——比任何人都要爱(自己)。
只是正确的,主观上。
被动上,就要参考脉络的健全程度,不过那是后者。
暂时不考虑,无暇,无需,无用(暂时)。
他清楚,他明白。
回到现实,继续看着眼前的镜子:经过刚才的那么一顿折腾,又是汗水浸润又是左右翻腾,突如其来却预想之中的意外把他弄得像是风滚草成了精——乱七八糟,五花缭乱。
不精致到脚趾头的话,万一被拍下来传出去,傻子都知道那些乱葬岗里混迹,饿疯了的营销号和闲得无聊,吃饱了就变成无赖的网友,都会怎么写。
尤其是前者!
孔峻熙眼里闪过一道生硬而狠戾的光,浓密的睫毛压住了大半,美丽锐减了锋芒,将砒霜包裹成了糖霜——
那群厕所里长出来的草一向是臭不可闻,专门污染世界的。它们只顾自己生长舒爽,不顾其它东西的死活,尤其不顾同类的需嚎。
虽然……他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