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锦安跟着年轻的师傅转移视线,眼睛刚刚定格,愤怒却拔地而起,犹如惊飞的落雁:这位可疑的人丝毫不知廉耻,他找了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躲过了他们的勘察,不仅清晰地拍下了刚才那个受害的女孩子全身赤|裸的样子,还将他们几个的操作也全部录了进去,因为视觉差,视频里他们几个原本正常的取证变得难以言明,十分奇怪。
这是赤|裸裸的抹黑。
而且他还对着女孩的特殊部位放大成了特写,然后反复剪辑那个片段。
恶臭目的一览无遗。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喻锦安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
好在申衡宇出手及时,第六感毒辣,耳朵敏锐,职业技能满点,看到反常出现的光点之后,便拉起警惕心留意周围,很快捕捉到了发自这个角落里的声音。
犹如滋滋乍响的电波。
当时他正在对着手机念什么,现在想想,似乎是在做语音剪辑。
只是,为什么要在最危险的地方做最危险的事情呢?偷了食物的老鼠不是应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主人家里吗?
只有愚钝的虫子才会赖着不走。
喻锦安想不明白。
因为登即按住了这颗带着病毒的苗,没有纵容它在泥土中大肆扩张,才避免了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修补栏杆,可以预防河水泛滥决堤,酿成洪灾。
这样,才替所有人提前切断了一桩冤案,一通大麻烦。
申衡宇也松了半口气,还好自己足够敏锐。
可是纵使万分小心,还是放任受害人被拍摄了,真不知道该说这是他的失职,还是帝盛这个地方实在太不同寻常。
他一直觉得,这家网络娱乐公司就像一大片毒瘴林,就像一座地狱,常年生混在其中的东西哪怕是钢铁也要沾染一点粪臭味,被一层肮脏的分子缠着,逐渐变质。
这是难免的。
粪土中的花也不能独守芬芳,风中的树没办法完全保留自己的叶子。
生活在阴暗中久了,寻找光明的能力会退化;
陷入地狱的时间一长,食生吃人就不再是怪癖。
而是日常。
这对于人类而言,对于人文而言,撕裂的,反常的,可怕的,值得指摘的“日常”。
仿佛青蛙乱弹琴,魔音搅乱人。
又比如在青蛙中间待久了,就不会觉得绿皮肤凸眼睛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南北朝的时候,灾荒年间,大山里,易子而食并非悖伦,君子也执象箸。
“环境”是最大的污染源。
这个世界上时刻在作对抗,大大小小,数以无计,就像到处存在的尘埃,不如说,“对抗”组成了立体,世界成然。
申衡宇呼出一口短气,心里觉得,事后自己被停职事小,那个女孩子不穿衣服的样子被放到大荧幕上才是真正的罪孽一桩。
黑夜中,那些看不见模样的畜生已经毁了她一次,如果把这些完全没有结痂,甚至还在流血的伤口展示在阳光下,这无疑是一击极其沉重的伤害,恐怕会敲碎她本来就斑驳不全的灵魂。
一般人都受不了这种打击。
哪怕是战士也要动摇一二。
我们到底还是人类。
肉身终其无法成圣。
为了核对嫌疑人的身份,申衡宇扒下了他的外套,不料,才到一半,恶臭味便徒然加重,其中还混合着浓郁的腐烂味和血腥味,喻锦安受不了,脑袋偏到一旁去,脸色变得煞白。
他的身体就像青春的幼苗,孩子的皮肤,人工选种的宠物狗肠胃,总之不能受太大的刺激,包括这些毒气。
申衡宇却已经习惯了,他太记得这个一身臭味,几乎半个月不洗澡的家伙了。
上一次因为失手杀人差点被拘捕,他就跟这个黄毛瘦人打过照面,然而当时舆论捞了他一把,让这只杀人犯安然无恙逃离了天网。
对,量词是“只”,除了不得不为之的缘由,他几乎鄙视所有的杀人犯。
只不过老父亲教得很好,所以这种完全属于私人化的情绪他一直藏在心里,从来没有暴露过。
世人就还以为申公子是一座不怒不喜,不知道花开几何,霓虹若色的冰山。
似乎,也算是一尊冷面佛。
其实不尽然。
身为一个有颜色,有味觉和触觉的人,他有些肤浅的生趣,也有自己的一点喜好,这样才是个人。他是个成立的人。
就像所有的算式都有阿拉伯数字或者字母,这些“基础”。
就像人都有骨架。
这是“必然”。
只是一应生趣就像学生的手机,在严禁带手机的学校里,被藏匿在各种地方,不为人轻察贱觉。
仿佛躲起来的昆虫和蟑螂。
他把自己的“手机”都藏在了深深的土壤里,以冻和直覆盖表面以掩护。
虽然他在某些方面确实不曾存在养机,也不算细腻,这便不是谎言。
所以它倒也不算是伪装,而是春苗破土的智慧。
它是名为蛰伏的生存哲学——
所以先辈将惊蛰计入时令。
万物皆有智慧,大智慧。
老父亲曾经这么说。
公平而论,这位叫黄耿耿的主播……虽然在他眼里,他依旧是“嫌疑人”。他当时完全有杀人的动机,而且相当充足。
所以,那个时候杀害左迩遐的行为到底是不是防卫过当,这其实有待开会好好考究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