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面犹如婴儿的出生。
奇迹从未绝迹,奇迹长于大地。
如同从来没有灭亡的花花草草,它们于昆虫之后泯然。
最早出现的,会最晚离开。
越简单的形式,在复杂的组织中,越容易存活,流语称之为:苟活。
比如地衣和伏地的小花反而容易抗住各种风暴,雨雪也不灭,甚至大火不为惧。
在战乱中,平凡人存活的概率比王侯将相士卒工商都要高。
在遭遇扫荡时,小孩幸免的机会大过了成年人。
流年大厄,官员的不幸于商人前一步到来,哪怕家势相当。后者因为不受待见,自然不在视觉中心,位于众人的盲区,踩在锅的边沿,反而容易溜之大吉。
因此,“好”人不长命,小人遗千年。
山高皇帝远。
正如同在复杂诡谲的深宫内部,真正单纯无心机的人,却容易安然无恙。
纯粹的意思是,并不对任何人造成威胁,上到当权者,下到被支配的奴仆。
如果你受害了,并且被卷进其中,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不够纯粹。
当然,这样的人并不在此间存在。
因为浊世少清净,瑶池才当宝。
因而,越纯净的翡翠价值越高。
这是一个道理。
为了避免被身后的人听到两个人的交谈,乔佳欣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她顾忌着身后受伤的蝴蝶,谨慎地交代了剩下的情况。
沺恬伊封闭自己的当下,只能由她来对朋友们解释,并试图找到拉大家走出沼泽的方法。
她是她的小路。
她本身自然是“高速公路”,或者“光明大道”。
不管是从性格上还是从行事风格上,都是这样。
虽然也不可避免地向往着光明,但是他心甘情愿待在阴暗里,过好自己的日子,维护好自己的根须,还能做她的“护花使者”。
谁说花不可以护花呢?
所以目前的第一步,当然是把这个陷入其中最深的人给拉起来。
天鹅需要先脱离泥潭,而后抖掉翅膀上的泥土,最好再洗干净了,才能重新飞翔。
生病和腐败最严重的人,需要先照到太阳。
这是物质之中的“紧急任务”。
“除了韧带和半月板重度损伤,以后可能都要坐轮椅这种糟糕的事情之外,她的……”乔佳欣刚说了个开头就再次住了口,她蹙着眉,不放心地扫了一眼身后的沺恬伊,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腿上,之后是遍布疤痕和淤青的胳膊,再然后是多了不少刻痕,还包着许多块创可贴的手指,最后停留在脖子的部分,尹煜佑顺着看过去,发现沺恬伊的脖子发红还发青。
像被用力撞击过,又像是被狠狠掐过。
他恍然,怪不得她今天穿着带领子的衣服。
以及,他从刚才就注意到了,从自己进来开始,沺恬伊便没有说话,按照她坚强活泼的性格,以他对她的认知,哪怕碰到了非常糟糕的时候,早就熬过心理战争的她也能够听着音乐哼歌才对。
就像学霸怎么也不会算错最简单的题目,除非学霸本身出了些问题,比如生病,或者心理滋生阴暗,抑郁腐坏。
乐观才是沺恬伊这个生活科目“学霸”,本来的面貌。
就像花儿总是对着阳光盛开,把最美的一面展示给这个世界,宛如诗人吟唱,宛如母牛产奶,以及,被反复折磨过后的食物,很多仍然愿意散发出勾人的香味。
乔佳欣几乎将身后的“展示品”浏览一遍,不过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多久,很快就收了回来,再一次集中到尹煜佑身上。
因为人被看着的时候,哪怕不正视,也总是会被余光捕捉,感觉到一些什么。
神经是人类的雷达,不同于蝙蝠,却性同于蝙蝠。
怪不得,都是哺乳纲。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同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避免表现出说悄悄话那种下意识贼头鼠爪的样子,“她的喉咙里也有撕裂伤,最近说话会受到影响。”
乔佳欣仿佛一块乌云,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阴密,她叹了一口气,“应该说,她得好好恢复一段时间,最起码半年内是不能活动的。可是她不听劝,执意要回来工作。”
尹煜佑也不由得蹙起眉毛,“那就是说,恬恬之后不能唱歌也不能跳舞了,说话都不方便的话,她要怎么和观众互动呢?”
乔佳欣愁得把衣服拧成了山路,“就是说啊!公司这边怎么都好打发,钱和命比起来,肯定是命更重要。”
尹煜佑突然噤了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目光仿佛两根空管子,不知道其后是什么。乔佳欣被盯得烦躁,她无奈地啧了一声,仿佛是在用声音驱赶苍蝇,“我本来想着赌一把,或许这回她能翻身做锦鲤,傍一个大佬,或者遇到个不错的人也好,从此过上好日子,就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跟泥鳅似的在泥里挣扎。”
“她太干净,这里的生活不适合她。”
“有些生物哪怕再怎么适应,不管如何努力进化,依旧和环境不相融。就像鳄鱼,海龟和陆地,就像植物和没有土的水,说到底,水草和海带的生长也要依靠床底的泥土。我们需要根,人类需要幸福,幸福的基础是快乐。”
“她现在一点都不快乐。”
两个人侧目,在没有阳光的格子间里,沺恬伊安静地垂着头听音乐,她的脸色苍白,像被抽掉了骨头的布娃娃一样颓坐。
气质不减,只是风韵不再。
似乎家道中落,乃至一夜破产的大小姐。
忽而从云端掉进泥地里,只是原先的芬芳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飘,看样子,也是存不住的,迟早要变成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