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在乎的人有了点活力，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像植株看到了自己的花开。

成年人的玩闹总是披着矜持的表皮，没办法完全放纵，他完全能理解，就像任何人都不好意思在大街上被飞掉袜子和鞋子，哪怕是拖鞋。

成长就是注定会丢掉无忧无虑的过程，是消耗（天真味快乐）的过程。

被一个小辈阴阳，任东未的嘴角抽了抽，但是并没有因此而发作，太白金星不会跟孙悟空的调皮劲儿计较，反而还觉得猴儿可爱得紧，给天庭多了一丝欢辣。

心直口快的小助理是他在这一连好几个季度的阴霾当中，唯一的一束珍贵阳光。

他怎么会舍得责骂他？最起码在这种方面不会。

他没有那么小气。

虽然在工作的问题上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副情境。

他就没有那么宽容。

每个人都是多面的，因此才“立体”。

立体的人，立体的活。

立体的人，每一面都很单纯，构成了复杂，就像蜂巢，就像科学，就像宇宙。

多维由无数个一维构成。

简单和复杂永远在尽头对调，像一对为了保命对巫师使诈的兄妹，像对立的镜子通道，那是永远的，也从不存在的迷宫。

世界是一道巨大的哲学题。

他点了一根烟，径直坐到了助理旁边的地上，吞云吐雾，不见日光，只闻颓唐色。

一派荒唐。

助理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哥，这些活儿我看了，报酬还不错。”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最起码比之前那些工作给的多，虽然确实麻烦了点，不过你能应付过来。”

任东未又吐出一口烟，把本来就模糊的视线喷得更加混沌，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得到一片迷茫。

他感觉自己像刚睡醒的盘古，手里却没有用来施展的斧头，只能一直委屈的盘着，空有神力而不发。

“不过是公司塞过来的破烂，施舍罢了，但是我的确得接，目前的经济情况实在不允许我挑。”他开始絮絮，眼神放得空洞，灵魂似乎跌进了隧道里，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天界还是阴间，过去还是未来，废土还是繁花……

小助理却知道，大哥又要回忆他的那段巅峰时光了。

“想当年，我被电视节目邀请的时候，也像孔峻熙这样，工作多到接不过来，扔了好多给下面那些人。现在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我和那只臭鸟。不然，凭那些人也能拉我一把，不至于让我过成现在这样，好歹我也是他们的半个恩人，当然对于另一部分人来说，我是半个仇人。”

“那只臭鸟倒好，一抖翅膀这就几乎要飞出去了，而我还在这里，走不了，也不敢走，实在憋屈！”

他按灭了烟，烟鬼摄入尼古丁的速度比普通人要快一倍。

“你其实不用太开心，就算接了这些活儿也拿不到多少钱。这里的那帮高管有几个钱包，所以他们一直不会缺钱。一个是公司的公账，一个就是主播们的账号。”

“我们赚多少由他们说了算，在这里但凡没有关系都是狗，甭管你外表多么光鲜。反而，长得太好看的狗，还容易被欺负，被狗欺付，也被人欺负……”

他胡乱地说着，没有头绪，却在既定的黄昏里徘徊兜转，走不出去，助理也就因此能听懂。

人在伤心的时候，或者非常开心的时候，总之没办法用理智维持脑细胞运转，疏通思维逻辑的时候，都是想到一搭说一搭。

事是那么件事，但是会被舌头剪得稀碎，不认真就听不懂，仿佛实习生的手笔。

兴奋的大脑就是一台破壁机，把完整的逻辑打成江湖，而“兴奋”是一个阈值，不一定要用来形容某一种嘴角向上的情绪。

那太狭隘了。

任东未说话的时候，小助理向来是听得最认真的一个人。他说的每一句他都没有落下，哪怕是无聊无理的梦呓。

神言为真谛。

然而这位“神”却说：“身为狗，别人吃剩下了才能轮到我们，哪怕是我也一样，甚至会吃得更差。”他抬了抬头，眸子里没有光，只有肮脏的，除不尽的灰，它们过分厚重，遮挡了明睐，“因为世人都喜欢欺负狗头子。”

擒贼先擒王嘛！

助理抿了抿唇，还是咽下了这句答话没有说。

因为把它吐出来的话多少显得他像个缺心眼，大东哥现在需要小棉袄，还不可以是漏风的。

不然他会更冷。

他很在乎他。

他一直想问问大东哥这种有一腔才华的人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凭他的外形，哪怕去做演员也很有市场，他又会演戏，还肯钻研。

这是最关键的。

总之，不管去哪里都比在帝盛娱乐这座乱葬岗苟且偷生，还被乌鸦欺负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