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少抬起了一点面具，虽然他仍然看不清那张藏在底下的脸，判断不了它究竟是人还是鬼。

总之，他目前没有露出那双可能存在的锋利爪子。

他这只脆嫩的小羊羔似乎可以安下一些心。

他还是明白的，孔峻熙说的这番话看似温柔，其实不然，它像是一只皮鞭收着力气抽了下来，是在提醒他，你不过是一只畜生，没有资格让高贵的主人为了你而分神耗费精力。

孔峻熙是在超级委婉的提醒他：（师弟，）你太自恋了。

这种方法让尹煜佑感觉很受用，他一直觉得，那种标准的温柔安慰虽然不会伤害人，但是总有些不够真诚，就像泡沫一样，浮起来之后看似塞满了伤口，也不疼不痒，但其实都是虚无的，一点实际的作用都没有，反而浮添垃圾，徒增烦恼。

有时候，会让人变得更加烦躁。

打不到实际用处的安慰就是在添乱，甚至是蓄意伤害，扎错位置的针剂和用错的药物则是在杀人。

可以说，正是孔峻熙后来说的那两句很现实的话，倒才真的安慰到了悲伤蛙一般的他。

物质的缺口只能用物质来填，感情造成的伤害只能用感情来修复，哪怕不是同一种物质，同一份感情。

对症下药的前提是本质相同，毕竟0和1接不住飞流直下的水。

但神奇的是，不同组成的维度之间，竟然存在相同的感情。

异样的物质之中意外的存在同质，就像不同地质之中总能淘出拥有价值的宝石，哪怕那些价值不同，但是“价值”的本义是同样的。

这是世界的奇迹，不如说，爱可能真的是线，把各个维度串联在了一起。

让叶子不散落，树秾冠，花成朵，世界成世界，散人成社会。

虽然无法观测，但我们可以盲猜“神”也是有感情的，否则地球历经千万年又千万年，人类早就因为天灾而灭绝了无数次又无数次。

可以试想，我们活在一份巨大的爱当中。

尹煜佑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在油水场中长久游窜，早就炼成人精的孔峻熙敏锐察觉到他喜欢听刀削一般的话。

疼痛才能治软疾，正如快刀斩乱麻。

不过为了在后辈面前树立自己的温柔好人设，棍子和枣得交接着发放才可以，他藏住一个坏坏的笑，继续委声说道：“而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本来在想自己的事，我却擅自把你带到了这里，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需要。”

他露出担心的眼神，“有可能你是顾忌我大前辈的身份所以不敢拒绝我的要求才跟来的，但是为了安慰你，我还是擅自按照自己的决定走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公司里的新人总是这样，见了我就像鬼见了钟馗，畏畏缩缩的把自己挤成一小团，连话也不敢说，让我很难堪。每次遇到那样的情况，我都感觉自己被‘地位’这样东西给奇妙的耍了一道，轻而易举就被大家孤立了，虽然我知道其实不是这样。”

“但是难免多想啊……”

他的口气故作轻松，但是语气却有些勉强。真真假假混淆在一起，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真实。更判断不出虚假。

尤其是没有社会经验的兔子，不懂狼长着獠牙，完全被耍得团团转，因此就掉进了孔雀的陷阱迷宫，一抬头只能看到他的脸和上半身高高悬挂着，遮挡了太阳和天空，连方向都分不清。在错误的八卦阵中，艮衔接的其实是死门。

他身后的那些眼睛“落”在迷宫当中，变成千面的脸，乍一眼看过去，每张脸的表情都很温柔，但是似乎又不尽然。

说落也不正确，其实孔雀从来都没有莅临凡间，一切的亲面不过是镜子折射的虚影，是他故意为之的一步。

狠人会把自己也当成道具使用。

杀身成仁。

身为美术生的尹煜佑由于天生喜欢观察，心里总是觉得有一丝无法严丝合缝的地方，他从镜子制造的虚假和象之中嗅出了反常，似水波微微荡漾。

那微妙的异样感让他汗毛倒竖，像奶猫感觉到了幽灵进门，面对孔峻熙的时候他会下意识紧绷，同时把自己给缩起来，不希望被他的“眼睛”照耀到。

他也不懂，那些面孔明明平易无害，自己为什么就是没有办法坦然接受？明明他是不相信基础楼中那些关于孔峻熙的负面流言的。

他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明明希望做白莲，出淤泥而不染，结果还是一条普通的泥鳅，浊浪里淘不尽浊身。单纯的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过，问题的源头很有可能不在他身上。

而无孔的铃铛风吹不响，声音自然传播不出去。

不过他清楚那股微妙的异样感可能是身体里正常运作的红绿灯使然，而现在它恰好停在了红灯的警示状态。

当思维也理不清的时候，潜意识已经不希望他在孔雀面前展露自己了。

人是很神奇的东西，表层思维和潜意识既是源自于同一个主体，却也是两种不同而独立的存在，就像并蒂莲，不知道该说是一株，还是两颗。

这是两个概念。

它们都是“你”，都是“我”，却独立运行着，像同一部手机内的两块系统空间。

人的潜意识像蜗牛的触角，是第二双眼睛，看得更高更远。

听潜意识的，有时候能救命，但是大多数时候人们意识不到这个，包括他，尹煜佑。

人是主观外感敏锐，主观内感超级迟钝的割裂生物，人的内部就像机械钟表内部，被工匠嵌套组合好之后，自行运转，无需过多理会，介入干涉得超标了，反而会导致发条停摆，而对外则完全相反，大部分情况都需要自己来。

人就像镜子的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