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煜佑沉默着,用如水般温润静谧的陪伴安慰孔峻熙。孔峻熙高高地挺起胸脯摇了摇头,像水鸟在甩头上的水珠,而他则是想要甩掉心里的烦恼。
可惜,烦恼靠甩是不会摆脱的,所以他还是只能佯装无所谓。
孔峻熙心里其实有些想要笑自己,作戏太久了,台上台下都不摘面具,他都快要忘记了自己本来长什么样子。
现在,“撒谎”对于他来说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几乎是他的特色。
就像江南的烟雨霏霏,北方的烟火熏肉,海边的贝壳,森林中的枯枝落叶……
他找不到真正的自己。
“刚开始,吃不饱吗?”尹煜佑突然问。
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在他的心里盘桓了,只是他一直不清楚,自己要不要问出来。哪怕孔峻熙在主动诉说,作为无意听者的他分不清对方的意思,更不了解对方的性格,随便顺着杆子爬或许会让对方不高兴,也或许会让自己难堪。
后者倒是无所谓,他主要是不想让自己鲁莽的举动揭开别人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哪怕是无意的也不行。
而且对于一个受了伤的人来说,任何对准伤口的冲撞都是蛮横而且尖锐的。
哪怕是羽毛飘落的力度。
轻者,让心脏颤栗;重者,令灵魂动荡。
他不想成为精神的罪人。
如果可以,他会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
君子洁于自缚。
智者束缚自己。
正如礼貌本身就是一具刑枷。人是野兽,约束好一部分的自己,或者说,是那个最原始,最底层的自己,集体才会越来越好。
集体和个体既相融,也相斥。在某些角度上,想要集体发展好,就必须牺牲个体的幸福。
这是必然的公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所以,面具是社会让人类戴上的,而“惰性”怂恿着意识渗入潜意识,让人类变得越来越虚伪,越来越喜欢戴面具。
更有甚者,从此一去不复返。
猴哥学了知识和功夫之后,再也回不去刚出生时一把野蒿杂草的模样。
哪怕是放弃职务回到花果山,也是“有文化的流氓”。
正如老师要求学生上课的时候端正姿态,但是一股歪风邪气却将这种向光明而诞生的教训给扭曲放大,结果在学校里变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烂摊子。
人总是喜欢自以为是。
把沙漠变成森林,把森林变成沼泽,再把沼泽变成草地和沙漠——在精神方面。
孔峻熙点了点头,他并不意外这个人突然飘出来的问题,像无根的草,因为他自己私下里说话也完全不讲逻辑。
在镜头面前一直绷着已经够累了,面对着灯光的时候,他不仅要时刻维持形象,还必须考虑到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是否得体。
以孔峻熙的亲身经验来总结,镜头和灯光,这既是机会,是“光明大道”,是让人自由的工具,得之即幸。
但与此同时,它们也是把人类变成牵线木偶的阴暗陷阱,是夏娃的红苹果,是把主动活泼的人给变成傀儡的美丽刑具。
是人间的金钱、权力和欲望。
是屠夫和狙击手噙着笑容的那句:我先让你跑一百米。
一百米之后花开,荼靡地狱。
在人间,
最光明的地方最黑暗。
最寒冷的地方最温暖。
最华丽的地方最肮脏。
最清澈的地方最浑浊。
人间是一块看不到水平面的特殊镜子,度量衡被神藏在每一个造物的心里、灵魂当中。就像环环嵌套的球形机巧,结构复杂,像平凡众生的眼睛,像伯爵的玩具,像婴儿床头的哄逗铃,像学校的操场。外虚内实,实际上,里面的小只也并不是实心。
镜子大概就藏在其中。
人类恰好是这样的结构,等式相同,机组有别。
而镜头这种惩罚施加于身心的时候不疼不痒,甚至让人感觉行走在云端,不由得便乐在其中。
但是醒悟过来时,每一位“主播”早就变成牵线的天使,没有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