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绅勋却不打算收敛,他的肩膀很快抖动了起来,笑得抬不起头。
欢乐明明是最容易传染的,可是现在,尹煜佑却很难受。这笑声像钉满钉子的木板一般,一下一下剐蹭着他的羞耻心和良心,让他从脸到心都隐隐作痛,这笑声又像羽毛,撩拨得他受不了想要哭出声,又忍不住想要跟着笑。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调戏。
调戏他的青涩、无知、稚嫩。
为什么想要跟着笑呢?
他觉得,大概是“疯狂”和“痴癫”这对病毒终于进入了他的身体当中,让他也变成了被啄木鸟和百十条虫抓住的树。
明明葱翠,却早就成了可怜的骷髅。
是像他这般,跻身于这块土地上的每一位主播。
虽然还有肉|体,可已经是亡魂,迟早要悲哀泯灭成粉,消散在净土之上。
净土,真是最欢乐的笑话,最荒谬的梦。
在某些见过“真实”的人心中,甚至是梦魇。
美好为什么成了梦魇?因为人心太黑暗,钩织得世界无情。
宝石或许很脆弱。
笑了好几分钟,庞绅勋觉得不太妥当了,这才擦掉被挤失禁的眼泪,顶着那张激动到发红的脸,勉强沉下声音说道:“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权益,我说过了,公司不会干涉这个。”
“……”尹煜佑的唇动了动,他想问问对方:你们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就不害怕法律制裁吗?
想了想,终究咽下去了。
因为如果法律能探知到这里,帝盛早就被掀了个底朝天,包括灿灿在内,帝盛不被重视的基础主播中间其实有很多厉害的人,更有不少硬茬子。
青年的脊梁尚且硬朗,春还留在心中。他们相信美好,相信正义和法律,怎么可能轻易妥协?
就像寅边虎。
他相信,这片园区当中,一定还有很多沉默着装作哑疾的“寅边虎”,他们都在蓄势,待取机发。
沉默是为了齐声召唤黎明,邀请神临,沉默是号角吹响前的黑暗,是弱势最好的保护色,是狄安娜的罩袍,得之幸身。
沉默并不丢人。
而这些伏在暗中的咆哮之所以归于无,无非是在这深渊当中呐喊,声音传递不出去。
但是他们一定在努力,就像那些夜以继日为了明天而奋斗,为了打赏而吞下痛苦坚强作笑,将自己化作太阳的原石。
终有一天,都会发出光芒。
在朝着阳光而努力的人,每一颗都是宝石。
帝盛的这些“太阳”因为数目过多,集中在天空上,烤干了沼泽里的水,使这里看起来像是坦途,但是到了夜晚,潮湿再次涌覆,地狱里永远不可能达成零度清洁。
所以每一天,天空中的“向日葵森林”都不可以缺席。
而太阳们本身也总想着,万一自己能够出头……
可是在一片光芒之中人会眼盲,根本分不出来强弱美否,只有独占一片天空的哪轮太阳才会受到万人崇拜,那是最有实力和最幸运的个例。
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太阳”,他们幸运在独占一方,雄霸江东,所以成王。
从天空的视角看,这是一种“虚王”,成于虚妄,从大地的视角看,这些分明是真实的太阳。
世界没有真假对错,全因角度才分了黑白彩灰。
而尹煜佑直到进来这里之后才逐渐明白了这个地方的底色,他们踏进的不是沼泽,而是黑洞,连光和声音也一起吞噬的可怕黑洞。
人间竟然存在黑洞,九天之上那轮真实的太阳分明是神的眼睛,洞察一切,人类终究自作聪明,自相残杀。
已经陷入其中的人要怎么抵抗黑洞呢?尹煜佑自问。
这些地方是恶魔的口水洼,专构营美色来诱惑猎物入脏。因为魔法庇护,神的眼睛探视不到,他们这些羔羊必须自救。
既然声音传达不到,那就努力钻一个孔出来。
他已经在尝试了,但是很快就这么被抓住了,他的钻头甚至没有穿破蛋壳。
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头绪了,龙被绑着翅膀飞不起来。如果庞绅勋坚持要解约,他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可以走。
难道年轻的生命就要葬送在这里吗?
他不想认输,他可是天才,曾经引以为傲,让众多同龄瞩目艳羡的北极星。
天空中最亮。
恒居如此。
十多年灌养的傲骨坚硬似铁,叫他学不会服输。
可是庞绅勋却不屑一顾,对于青年的威胁不入心三分,他的轻蔑像干燥的木屑一般不停引诱着火舌长大。
尹煜佑拼命吃着自己的情绪,他明白,现在说出挑衅的话,心里确实会因为得以释放所以感到舒爽,但是那样的后果全部施加在身上,他承受不住。
如果灿灿在之前的种种说辞都没有欺骗自己,那么惹怒这些人的话,他要面对的就不只是解约了,而是很可能被卖到奇怪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