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他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作为有思考能力,而且能力卓绝的“存在”,他很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是一件没有思考能力的物品,但事实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痛苦的真相。
他被周围的一切无形逼着否定自己,只有掏空了自己,他才是他们眼里那个最合格的“继承人”……人,多么讽刺的后缀啊!
对于他来说,丢掉“人”,才能成为人,反之也一样,丢掉人,才能进化成为“人”。
可是在他人眼里的退化,对于他本身来说才是真正的进化。
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让鸟儿知世成长?
他选择自己闯出门历练。
王子离开宫殿才能知礼世间疾苦,最终成为真正的君主。
被窝里睡不出伟大,婴儿是最脆弱的白纸。
他只有否定了自己,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双重意义上都是这样。
在此之前,他很迷茫,爷爷和爸爸妈妈到底爱他吗?既然爱,为什么一点自由都不给他?既然不爱,为什么要教育他,还对他嘘寒问暖的关心?
那些关心不是假的,胜过了世界上的一切珍宝,那些规训也不是假的,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那个家,那些企业。
他生来就不是时灿暄,而是家族里的继承人——偶。
他面前的餐桌上顿顿都摆着很多美食,可是他不可以随便吃,网络上有了当红的零食,他馋,可是家人不会添置。
客人送来的点心用来打赏庸人,再贵重也是如此,家人们没有享用的自由,哪怕是爷爷也一样。
或者客人看出来他一个小孩子嘴馋,额外赠送了一块,他为了礼貌得收下,但是却不可以吃,回头还会因为嘴馋被爷爷打得皮肉开花,半死不活。
爷爷生怕他因为口腹之欲生歪,更怕他丢了“时”家的脸面,他是爷爷的骄傲,是时家最值得炫耀的金色树。
被贴满金子的树没有随意摇摆的自由,开花也要被管控时机和数目,这本来是树最基本的树权。
没有那些权益,开花都要被管控的树,那还是树吗?
彼时的灿灿认为不算。
在爷爷和父母的认知当中,家里的面子位置似乎比他要高,而他们就是家里的代表。
最起码比他的皮肉安全要高。
他其实觉得,自己已经够懂事了,不乱花钱,不乱吃东西,恪守礼节,文明,讨喜,所以,还要他怎么样呢?
他们难道要给他的翅膀里也装上钢管,控制它如何飞舞吗?
那样的他还是他吗?还是个人吗?充其量,是真实又不够真实的“怪物”。
是不是因为太听话,所以才导致那些“家”人得寸进尺?变成了蛀虫?
毕竟,家人爱己也伤己。
人类的欲望和自私混合起来,什么时候都是真实的,无论对谁,无论是什么身份。
灿灿在纠结。
在餐餐的山珍海味,丰蔬裕米面前,他碗里寡淡可怜,向来只能吃爷爷和爸妈给自己固定拨划的份例,连水果都不能多吃一口。
在肥胖的财富面前,他连自己的人生自由都没有。
他们口口声声说爱他,说他要有自由,才能成为独立的人,成为接管家族的梁才。
这不是自私在跳舞吗?
自私在人的大脑里跳舞,踏碎了理智,让聪明的人成为顺着“感情”这根黑藤堕落的孙子,蠢兽。
灿灿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牵线木偶,他看似活着,其实在小时候就死了,现在已经烂透了,发臭了。
所以,他偶尔,也想自由地活一回。
摆脱掉那些浮华,哪怕做一回脏兮兮的乞者。
他也是在骄傲绽放。
因此,他毫不犹豫的来了帝盛,哪怕这里泥泞不堪,也是他自己的选择,这最宝贵了!
因为他保留了自己的意志,哪怕只有一点,他也保护住了自己为人的(珍贵)身份。
他……还是,想做人。
这是时灿暄最衷心,也是最平凡,最根本的愿望。
在外面(帝盛)有在家里无法获得的,真实而在他看来也最宝贵的快乐。
有时候,他觉得,爷爷其实不是爷爷,爸爸妈妈也不是爸爸妈妈,只有叔叔这个被称为“不是自己”的人才是自己。
他身上被物化的程度不高,灵魂依旧可以展翼,还能飞翔,哪怕金化了一部分身体,跟其它鸟儿比起来飞行不太方便,也拥有时家大铁笼没有的自由,那是最珍贵的宝石。
他才是真正的“人”。
能把持自我,成为自己的人都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