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入梦黄泉。
道具生效的瞬间,监狱里干草堆的稻谷味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拂面的微风,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林载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灰扑扑的小手,关节瘦得突出来,皮肤下隐约可见黛色的血管,手背上还有零零碎碎的、已经结痂的小口子。
身体的主人正蹲在某个阴凉的角落,用指尖拨弄石缝里长出的几根细草叶。
看样子是个小孩。
林载青试着动了一下,但身体像被严丝合缝地塞进了一个小箱子里,完全无法控制。他并不惊讶,只心想“黄粱一梦”的道具效果果然只能让使用者体验而非修改梦境。
他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看着身体的主人玩了一会儿野草,没过一会儿,身后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稚嫩但张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哟,躲在这儿呢?小野种。”
小野种。
这个词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附身在谁身上了 。
法里斯。
八年前,弱小的,在宫廷里孤苦无依的那个孩子。
法里斯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像一株安静的小草蹲坐在角落,但林载青能感觉到在听到“小野种”这三个字时,这具身体猛然绷紧了,像一张陡然拉满的弦。
很快,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推的法里斯往前踉跄了半步。身后的人不耐烦地绕到他面前,挡住了光线。
他穿着一袭裁剪精良的宫廷小礼服,皇室标志性的金色短发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油光水亮,皮肤白皙红润,生着一张讨巧的圆脸,眼里却是那种孩子气的、毫不遮掩的恶意。
“喂?耳朵聋了?没人教你别人说话时要应声吗?”
林载青认出这是大王子。
法里斯依旧没有应声,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已经被磨得发白,有些地方依稀透出底下的皮肤。
身前的大王子表情冷了一瞬,似乎是对法里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满意,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没看到他想看的反应。他啧了一声,转过头朝身后的人抱怨:
“切,真没意思,果然是没妈的野种。”
法里斯的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另一道讨好的声音在几步开外响起,快步走到了大王子身边。
“殿下!您看我找到了什么!”
林载青突然感觉胸腔里那颗小小的心脏猛地一缩,视野转动,法里斯看向了声源处。
那是个小贵族打扮的孩子,发型梳的板板正正,脸上带着邀功似的得意笑容。法里斯抿起唇,紧紧盯着他手里拎着的东西。
一只狼崽。
灰白色的,毛色暗淡,看上去不过两月大,被拎在手里也是一小团,正悬在半空微微晃动。它状态很糟,痩得皮包骨头,两眼耸拉,四肢无力地垂着,连呜咽声都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法里斯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地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他的身体在抖。
不是惧怕,是愤怒,是一种仿佛要被夺走唯一珍视之物的怒火。
“咦?你这是什么表情?”
察觉到他的变化,大王子笑吟吟地凑了上来,从跟班手里接过狼崽,刻意晃了晃。
狼崽发出尖细的呜咽。
他笑道:
“想要?跪下来求我啊,求我,我就给你。”
法里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几乎没有血色。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大王子手里那团灰白色的东西上,小手攥的紧紧的,身体因为蓄势愈发紧绷。
他想抢,抢回自己的东西,但十二岁的年纪,动作和恨意一样,根本无法遮掩,大王子一下就看穿了他的意图,立刻有恃无恐地收紧手掌。
狼崽发出一声尖锐的、像被踩住了尾巴似的叫,四肢猛地抽搐了一下。
“想抢?你再上前一步,我立马把它掐死。”
法里斯停住了,但林载青能感觉到他心里燃着的火愈来愈旺,仿佛要撕扯皮肉奔涌出来。
身后的跟班似乎还嫌热闹不够大,往法里斯腿肘的地方踹了一下,得意洋洋道:
“快跪啊!殿下叫你跪没听见吗!?”
然后,一道声音突然从长廊尽头落了下来。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倦意,温和的像花园里流淌着的汩汩清泉。
大王子的手顿了一下,跟班嚣张的气焰也矮了下来,躲到了大王子身后。
林载青瞬间认出了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确切的说,是上一世那具身体的声音。
长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淡青色衣袍的年轻男人。他手里夹着一卷书,姿态随意地靠在廊柱上,皮肤白皙,杏眼微圆,面孔生得没什么攻击性,望过来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皇家导师,宫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昨日刚给王子们上过课。
大王子的表情变了一瞬,那层赤裸裸的恶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很快换上了一副乖巧的笑脸,趁着侧身的功夫,偷偷把手里那只半死不活的狼崽扔到了地上。
“没做什么,我们只是在和二弟玩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