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曜卿执意要退，卫宁又执意不收，双方就此僵持住。

岑肃羽想起孙曜卿还欠房东一个月的房租未给，估计手头正缺银子，转头回到摊位前，坐下。

卫宁一愣，带随从跟了上去，客客气气地在两旁站着。

孙曜卿只得收了钱，重新坐回摊位。

开门到现在一直没生意，他早上磨出来的墨水已经快要干了，这会儿重新在砚台上滴了几滴水，慢慢地研磨，同时在脑海里回忆着到底是在哪里见过那样的笑容。

岑肃羽则装作难受，趴在桌上。

墨条不是好墨条，砚台不是好砚台，磨墨的声音像是两个石头碰在一块儿，声音刺耳干涩，久不消散，围着岑肃羽的脑门打转。

她不喜欢这种声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抬头望向山门，希望祝风起和姨娘从里面走出来。迟迟没看到他们的身影，下意识地叹气。

“是不舒服吗？”孙曜卿四下望望，“我去给您找杯热水暖暖胃。”

岑肃羽摆摆手，仍是不说话。

又过了很久，祝风起和姨娘还是没有出来。岑肃羽彻底没耐心了，取下腰间的荷包，将荷包顺着小腿滑落到鞋上，再慢慢将荷包放到地上。

人声嘈杂，这点儿声音几乎听不到。岑肃羽还是怕被随行之人看破，特意等了一会儿，没见卫宁有反应，将荷包朝孙曜卿的方向踢了踢，随后起身带卫宁他们到庙里。

无论是在药房还是在家里，孙曜卿总是目送岑肃羽离开，对她的背影十分熟悉。

方才岑肃羽起身离开的时候，身旁的侍卫紧跟着，孙曜卿没有看仔细；这会儿，侍卫跟她隔着一段距离，孙曜卿看到她的背影，马上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十有八九是岑姑娘！

怪不得他觉得熟悉呢，原来是岑姑娘！多日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此时此刻，孙曜卿心中的快乐难以言喻。他想要追上去和岑姑娘相认，刚走两步，脑子突然冒出许多疑问。

岑姑娘是真的没认出他，还是假装没认出他？若真没认出来，她不会一直不说话。想必是认出他了，只是不想与他相认。

为什么呢？

方才那人称呼岑姑娘为“夫人”，那个离开的人又称呼岑姑娘为“娘子”，如此说来，岑姑娘尚有家室？她从前不是说丈夫去世后，婆婆将她赶了出来吗，怎么如今另有家室？

想必是被家里人骗走后另嫁到京城！

一定是这样！要不怎么刚才那个人要给他这么大一笔钱让他看着岑姑娘，这个人又要像看贼一样看着岑姑娘。

岑姑娘本来身体很好，说不定就是因为被逼嫁人，才使她心情抑郁、身体虚弱，一直趴在桌子上休息。

眼看着岑肃羽要消失在人群之中，孙曜卿提笔快速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将信纸折好连同银子一块儿放在自己的荷包里，摇着荷包追岑肃羽，高声喊：“岑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岑肃羽脚步一顿，但没有停，仍旧往前走。

卫宁不解地看着孙曜卿，问岑肃羽：“他是在喊你吗？”

岑肃羽问：“谁？”

卫宁指着身后追过来的那位摊主。

岑肃羽耸肩：“谁知道呢？疯疯癫癫的。”

孙曜卿也意识到不对劲儿，脚步一顿，急中生智：“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他手里的荷包是银灰色的，而岑肃羽踢在他脚边的荷包是天青色的，两种颜色，天差地别。

岑肃羽马上知道他已经认出自己，情绪复杂。

站到岑肃羽面前时，孙曜卿如释重负地笑着，双手将荷包递给岑肃羽：“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最近几个月的事情一幕一幕在他脑海中闪现，从发现岑姑娘离开，到跟爹娘说要去寻岑姑娘被拒，再到跟商队千辛万苦到达京城，遇见傅叔源……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值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成了虚幻，孙曜卿眼中只能看得到岑肃羽，一身明艳的鹅黄衣服，戴着带红纱的帷帽，端庄华贵。

岑肃羽接过荷包，语气冷淡：“你刚才在喊谁？”

这声音，无疑是岑姑娘！

孙曜卿笑得更开心，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昨天刚跟隔壁的陈姑娘吵过架，刚才一直想着这个事儿，送荷包的时候也在想着，这才错把你称呼为陈姑娘，您别介意。”

岑肃羽将荷包收进袖中：“我说怎么袖间轻飘飘的，有点不对劲儿，原来是少了荷包。你是在桌子底下捡到的吗？”

孙曜卿一怔，点头：“正是。”说罢突然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抬头，正好看到把岑肃羽留在他那里的年轻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