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许多年前的中秋节,岑肃羽只有六岁,跟家里的其他孩子们聚在后花园,玩老鹰捉小鸡。
她年纪最小,个子最低,被排在队尾,根本看不见老鹰在哪儿,只一味跟着前面的人跑。疯玩了小半个时辰,出了一身汗,她又累又渴,一面松开手,一面喊:“我要回家喝口水,现在不许抓我了。你们等我一会儿,我还回来的。”
穿过月门,身后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欢乐的笑声,她忙转过头去看。还未看到玩捉迷藏的兄弟姐妹,先看到栽着罗汉松的大花盆旁边藏了一个灰衣服的人,那人也看到她,站起来朝她笑一笑,又低下头。
岑肃羽知道,他是傅叔源。
半个月前,她爹纳了一个戏班子出身的女人做姨娘。
新姨娘进门后的第二日,她被裴姨娘,也就是她的亲生母亲派过去探看过。那时候新姨娘脸上涂了调过的油彩,特别地白,眼边又涂了红油彩,特别地红,却又意外协调,显得这位新姨娘格外妩媚娇艳。
岑肃羽跟着裴姨娘到外祖母家里听过戏,一般都是晚上的时候,许多灯光照得戏台子跟白昼一样,她趴着栏杆望过去,朦朦胧胧地觉得戏里的女角色好看,不曾具体地知道到底是怎么样的。这会儿好奇得紧,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看新姨娘对着镜子画眼睛。
新姨娘余光注意到她,抬眼朝她的方向一瞥,很快收回来。这目光轻盈灵动,脉脉含情,仿佛那天晚上舞台上正在唱戏的人远远地给她抛了个媚眼。收回眼神,她跟对面坐着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转过身,望着光明正大偷窥的岑肃羽。他年纪比岑肃羽大一点,容貌俊美,眼神却冷冽,与傅姨娘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
后来,岑肃羽从裴姨娘那里知道,他叫傅叔源,是新进门的傅姨娘的弟弟。
除了吃饭的时候,他总是在屋里不出来,因此岑肃羽跟他并无来往。今日难得在这里见到,她走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人垂手道:“我姐姐说,让我出来走走,别老闷在屋里。”
岑肃羽望着花园里嘻嘻哈哈的兄弟姐妹:“那你要去玩老鹰捉小鸡吗?正好可以补我的空缺。”
那个人连忙摇头:“我不去。你刚才说你要回屋喝水,正好我也渴了,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再回到花园里,她的那些兄弟姐妹全不见了,有两个丫环坐在那里。见岑肃羽来,笑道:“刚才老爷打发人过来,说你舅舅请了特别厉害的相士,让少爷们去前厅陪着。正巧小姐们也玩累了,大家便散了。”说罢看了跟在她身后,小厮一样的傅叔源一眼,并没有行礼,直接走了。
岑家关系复杂,岑肃羽的爷爷奶奶凭着几亩薄田生活,家境贫寒。即便如此,还是砸锅卖铁把三个儿子送进学堂,希望他们有朝一日能够光耀门楣。
岑父是老大,寒窗苦读十年终于入了官学。正准备潜心苦学,报效朝廷,爷爷奶奶突然给他定下了亲事,新娘子是隔壁村周家的女儿,也即周氏。周氏大字不识一个,模样也不是十分美丽,岑大人本不愿意,奈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无法拒绝。成婚后,他以专心读书为由,住在学堂,长年不回家。周氏毫无怨言,包揽家里的大小事务,和睦邻里,孝敬公婆。如此一两年,他意识到周氏的好,二人有了一双儿女。女孩叫做岑青云,男孩叫做岑博知。
岑家的老二也是个聪明人,甚至比岑父还要聪明一些。可惜七八岁时受了风寒发高烧,家里心疼钱,想等一等再请大夫,这一等两等,大夫还没请到,孩子便活生生地烧死了。
老三天性顽劣,常常逃学,哪怕被爷爷打得半死也是如此,后来爷爷奶奶终于死心,不再逼他上学,而是带着他种地。等他年纪大些,爷爷奶奶用自己多年攒下来的钱和岑大人省吃俭用寄回家的钱,给他娶了一个媳妇,买了一块薄田,盖了一间土胚房。
后来,岑父的父母去世,老家只剩下岑家老三。他嫌在家里的日子苦,心一横,变卖了土地和房子,投奔岑父。如今在岑父一家隔壁租了一间院子,一日三餐都在岑家,还不事劳动,全靠岑父每月给他们的几两银子过活。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唤作岑枣儿,小女儿唤作岑杏儿。还有一个小儿子,唤作岑恒行。
岑父房里还有一位裴姨娘。
当初,岑父初做官时,周氏在老家待着,照顾他年迈的父母,直到二人离世。因为老家已无牵挂,岑父丁忧后,再出来做官时,便将周氏和一双儿女都带在身边。这在官场上也是罕见的,那时候多的是官员认为原配妻子上不得台面,将他们留在乡下,在外另娶一位貌美贤惠的年轻妇人,逍遥自在。
谁知周氏穷苦出身,爱惜钱财,出手吝啬。岑父到任没多久,恰逢端午节,按规矩要给上司送节敬,特意备了三百两银子献上。周氏心疼,想着这么多银子,少上二十两人家也未必知道,便偷偷地昧掉了。
事也凑巧,上司将这三百两银子送了人,人家一称,发觉少了二十两,心想上司肯定不会占这个便宜,想必是被底下人蒙骗,忙不迭跑去对上司说了,一查便查到岑父。
好在岑父是那上司提携的,彼此知根知底,上司并不疑他。把岑父叫过来,问了情况后,将自家的女儿给了岑父做妾,这便是裴姨娘。裴姨娘进门到现在也是多年了,生了两个女儿,分别是岑瑶华和岑肃羽。
方才,便是岑青云,岑博知,岑枣儿,岑杏儿,岑瑶华,岑恒行,岑肃羽这些孩子们都在一块儿玩耍。如今,女孩们都散了,唯独岑博知和岑恒行两个男孩到了前厅去见相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