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平复仿佛思春期少女般莫名其妙悸动的心情,陈平洛收起纸墨出门透透气。
不夜阁偌大,他却不知该去哪好,又没胆子再去见徐昭和,百无聊赖走到赌场,直直地盯着一个出千的人半天,直到对方被荷官发现由人扭送“请”出去,叹口气打道回府。
半途还有个醉鬼见了陈平洛身着道服,打着酒嗝凑上来,要陈平洛替他算一卦。陈平洛虽顾忌他此时身处不夜阁,不过仗着自己好歹算是贵客,便不轻不重地给了对方一拳,那醉鬼立刻栽倒在地呻吟不止。
路过食店时,陈平洛忽的想到这么久了不知道阴阳君吃过了没有,便拐进去打包了不少。出来他才惊异于他居然会关心那个阴阳君,提起手中纸袋沉默半晌,最后决定作罢。
陈平洛进门正见阴阳君揉着眼睛艰难地起身。将手中吃食摆上圆桌,陈平洛轻叩桌面,道:“醒了?吃吗?刚出炉的。”
至少外表上是个小女孩的阴阳君小小地欢呼一声,跳下床蹦上木椅,打开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抓起造型小巧的鲜花酥饼,不让碎渣掉在衣服上。咬下的第一口,他的双眼便亮了起来,显然是很满足于这个味道。
“好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了。”
陈平洛听见含着食物的阴阳君含混地如此说道,便不由脱口问:“以前还有谁对你很好吗?”潜台词是,魔君也会有人疼爱吗?
“呜,是我的哥哥,本座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阴阳君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沮丧,随后抬眼看陈平洛,皮相下属于阴阳君的清澈却敏锐的眼似乎是想将陈平洛全数看穿:“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陈平洛没料到阴阳君会反过来问他,他心里亦没有答案,不过他口比心快:“你都喊过我爹了,为这一声我怎么样也得对你好点吧?”
“唔。”阴阳君低下头,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回答。他捏着酥饼,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音量说:“我觉得你很像我哥。”
陈平洛还是听见了,于是一挑眉:“怎么说?”
尽管陈平洛的言辞并不严厉,但是阴阳君仍然下意识地一抖,捏碎的酥饼掉到裙摆上。他急急忙忙地想要擦干净,旁边伸来一只大手替他拍去了碎渣。阴阳君微愣,偏头看清陈平洛眉眼时仍然呆呆的,忽的一抽鼻子笑道:“就像现在。”
闻言陈平洛顿住了,伸出的手不知是拿回还是继续替阴阳君拍去食物残渣,最后那只手犹豫着落到了阴阳君的发顶。
小女孩的壳子笑容甜美,大抵与陈平洛带回的酥饼差不多。总之和阴阳君本身是没有关系的,陈平洛想。
直到再也吃不下了,阴阳君才打着饱嗝意犹未尽地擦干净手,贴心地将没吃完的糕点包起来。做完这些,他歪头似乎思索了片刻,忽的一锤掌心道:“对了,徐昭和拜托了本座一件事,你把手伸过来。”
不知阴阳君作何打算的陈平洛纵然疑惑,在听见徐昭和的名字时仍旧深信不疑地伸出手去。
女孩纤小洁白的手覆上陈平洛的,贴得严丝合缝。阴阳君喉间挤出一声闷哼,手掌轻轻按了陈平洛一下,似乎是在发力。
陈平洛依旧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好奇心驱使下他仔细地看着阴阳君的动作,看着那只在他掌心的素白小手漫上黑白纹路,视线猝然一荡。
陈平洛的所见突然混乱驳杂,一切都变为无线条的色块,挨挨挤挤地堆砌重叠,视野边缘泛起可怕的血红色。他的脑子混沌如同灌满铁水,识海动荡不安,体内自与阴阳君相交的手臂开始,似乎是有火焰以燃原之势席卷全身,灼伤般地疼。
那条手臂的经脉走向完全乱掉了,锐利躁狂的真元像尖刀切肉刮骨,肿胀感强烈得仿佛马上要爆裂开来。陈平洛想挣开阴阳君抓着他的手,然而此刻他光是保持清醒便耗费了所有的力气,连推开小女孩都做不到,双腿支撑不住膝盖猛然砸在地上。
直到此时陈平洛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无余力去思考发生了什么。他单手撑在地上,默然忍受极端的疼痛,失去血色的嘴唇被无意识地咬破,渗出的血醒目。因为疼痛,陈平洛浑身战栗不止,冷汗涔涔浸透衣衫,凝结为大滴的水珠滴落,在地面上汇聚为小小一泊。
“你、你怎么了?”阴阳君被这样子的陈平洛吓坏了,慌忙收回手,不过对方看起来并未因此好起来。他抓住陈平洛肩膀,感觉手下的颤动与剧烈但克制的喘息,他的手也微微颤抖,声色染上哭音。
“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不想你这样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先前阴阳君因为称呼的关系似乎是惹徐昭和不开心了,从陈平洛那里跑开后本来是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不知不觉便来到书斋前,门口是正在打瞌睡的朔星。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迈步进去。阴阳君见到徐昭和时对方埋首卷宗神色不善,但见到前来的阴阳君时,面上阴云稍霁,笑着温声问他何事。
待阴阳君磕磕绊绊地解释来意,徐昭和安抚式地理了理阴阳君鬓角的几缕碎发,沉吟良久道:“困扰我的是旁的事,无意间迁怒你了,非常抱歉。”
“那是为什么事?本座能帮上忙吗?”
“帮忙……”阴阳君的言语似乎让徐昭和陷入深思。不知是不是阴阳君的错觉,徐昭和开口前似乎有轻声冷笑:“想来,确实有需要。我不好意思白白要你为我做事,帮了这个忙,回来后我可以替你解开你身上的锁灵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