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钟离将自己暗色的罩衫褪下,不甚温柔地扔向第五月。得了钟离的衣物,第五月笑意更深,忙不迭地穿上,即使因为衣服宽大而十分影响行动也喜不自胜。
“谢谢钟离哥哥。”说着第五月上前几步,似乎想抱住钟离的胳膊,但被后者轻巧避开。
钟离对第五月怒目而视,然这“怒”里,显而易见掺杂了水分。第五月也无动作,只是怀着笑意安静与钟离对视,眼看要形成僵局。
“这位小月姑娘不似魔道人凶神恶煞,倒是面前的天师小弟一直怒气冲冲,不肯与人好好说话。”黍离适时开口打趣道,激得钟离注意转向,回头看这个依靠在门框上悠然摇扇的怪人。
黍离当钟离不在,和气道:“小月姑娘舟车劳顿,不如由我做东,带你去广丰县城休整,随便做套合身的衣服。昭和兄与陈道长同去吗?”
徐昭和明白黍离的意思,想了想,点头应好。
这番话的目的本就指向钟离,年轻天师正当热血上头的时候,不情不愿却不得不跳进陷阱:“我也去,你们别想勾结,离开了我的视野去做恶事。”
“那小天师大人可得一眨不眨地看好了。”陈平洛从鼻腔里挤出冷哼,皮笑肉不笑的,随后被徐昭和拉了下衣角才略略收敛起带着敌意的态度。
刻意强调的“小”字果然扎到了钟离,他牙关一挫,只小声嘀咕:“钟氏族训第六条,钟家子弟面对非危及万户之急,哪怕性命攸关,也不得动用天师威能妨害寻常人性命。”但赤手空拳,他似乎也不是陈平洛的对手。钟离暂时息了气,告诫自己,并非不动手了,而是等着一个能光明正大动手的机会。
钟离要去,第五月对此次行程自然乐于前往,黏黏糊糊地与钟离寸步不离,一路上蹦蹦跳跳,脚踝处的银铃却不响。
一行人下山去。
半真半假地交换过生平,对彼此的了解说得上进了那么些微的一步。钟离不远不近地缀行,显然是要与陈平洛为伍的妖魔鬼怪划清界限,更不会与他们交谈,别着脸一副别扭的模样。
黍离作为钟离的兄长,纵然不打算相认,也总忍不住与弟弟没话找话说,听对方冷硬的言语,他依旧极其愉悦。黍离问:“钟家的天师小弟,你远道来这声名不显的博山是有甚么要紧事吗?这里我比你熟,有需要大可来问我。”
“关你什么事?”钟离凛眉一瞪,奈何对方心情尚好,于是这一眼失去了应有的威力。
有关于钟离的话第五月一直竖着耳朵不肯放过每句,此时她回过脸回答黍离:“钟离哥哥说,他来这里是为了寻仇。钟离哥哥初来乍到,你们可要帮帮他呀。”
钟离有些生气:“多嘴!”
旁听的陈平洛只觉神奇,钟离对这个魔修女孩的态度实在是模棱两可,见了面不肯给个好脸色,动辄喊打喊杀,却愿意将自己的动向让人知晓。怀着这样的想法,陈平洛随口道:“年岁不大,竟也背了深仇大恨吗?”
钟离不理会陈平洛的暗讽,冷哼一声,脚步却拖沓了些。
徐昭和在口无遮拦的陈平洛小臂上掐了一把,将话题引去轻松的地方:“钟离羽士也许是钟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当家了吧。”
“是啊,还正当是个少年。”黍离笑,“少年好啊,正是少年,才尝不透忧愁的滋味。”
钟离显然非常不认同黍离的话,硬邦邦地反驳道:“你是我的谁,凭什么说我不知忧愁?我只恨自己生的太晚,那时我还只是个毛头小子,什么也做不了。”言至此处,钟离双目染上赤色,双手成拳,愤怒与仇恨使他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黍离明白钟离所思所想所指,然而他不能说破,不能与钟离一同担当消沉的心。他将苦涩的叹息咽下,身为当局者却装作旁观者的模样,他的一切都深藏在层层遮掩之下。但终究没忍住,伸手抚上钟离的发顶。
钟离猝不及防,想要躲开,却因为头顶那只手的温暖如此熟悉而一时愣怔了,恍恍惚惚地望去,视线落在黍离那张铁半面时才惊醒。他伸手打开黍离,淡漠地退开半步,再次划清界限。
遭遇如此对待黍离不觉尴尬,客气地笑了笑,循着钟离划开的距离一步一步继续前进,再不雷池。
少年也是能识得愁滋味的。
可是少年的愁,始终是太过激烈,恨不得能展示给所有人看,要死去活来、呕心沥血,要与别人不死不休。
一直笑着的黍离外表平淡,心头酝酿着的忧愁,又未必少于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