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月居,里屋。
外间内的空气似是有那么一刻的凝滞,定住了方才还在东张西望的元迟卿。
“嗯?”
他轻歪了下脑袋,看向停在里间门前等候的裴衍,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没听错吧?裴衍是让他一同进去?
未待他细细回忆,耳边便传来了等待中人的一声轻叹,伴随着推门发出的轻响,那人便抬步进了里间。
而微敞的木门则于无声间解答了他的疑惑。
这可让元迟卿心中乐开了花,强压上扬的嘴角,为免表情太过诡异,他刻意清了声嗓子转移下注意力。
裴衍这番举动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真是困了有人递枕头,想什么就来什么。
他都还未开这个口,对方便主动提起了此事。
虽不知为何他能如此轻易地进到映月居的里间,不过这都不是现下该去思索的。
“那……叨扰裴将军了!”
既是屋主邀约,那他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倒要好好看看这谢巡抚到底给裴衍屋里摆了些什么“好东西”!
不再犹豫,他脚步轻快,紧随其后,开门入内时带入了几缕月光。
进了里间,裴衍已将屋内的那几盏油灯给点亮,霎时间亮堂了起来。
床榻宽大,被褥朴素整洁。床侧立着个巨大实木衣柜,一旁的架子上还挂着裴衍专属的那身甲胄。
中心一只圆桌,桌上备着套紫砂茶具,伴着一个容量不小的陶壶。
往里一面屏风,前方盆架上摆着木盆,一旁摞着几张面巾。
虽不见屏风后的物品,但也知其中摆着的是里间独有的浴桶。
终于窥到了映月居里屋的全貌,这令元迟卿的好奇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里间的床上。
不禁在心底暗暗感慨:这床比他听竹院的大多了,都够他躺在上面滚个几圈了。
谢廷谢大人办事果真周到,每人的住所都能安排得如此妥当。
正当他神思飘远之时,裴衍的声音将他的注意拉了回去。
“有劳迟卿公子深夜前来,裴某感激不尽。药放桌上便是。”
如梦初醒,元迟卿这才想起他今夜前来此处的正事。
“裴将军不必客气!这金疮药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效果极好……”他停顿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笑了笑继续。
“今日黑熊寨……多谢裴将军的搭救,该说谢谢的人该是我,这药我就放桌上了,还望裴将军莫要嫌弃。”
语毕,他将瓷瓶放下的同时,裴衍不知何时已褪去了外袍,坐在了桌前。
那人目光触及那淡黄瓷瓶时,不察地停顿了片刻,而后又若无其事地伸手将其拿过,展开了那只一直未露出的右手掌心。
烛火下,裴衍右手掌心上的口子不止一条,长短不一,虽不深,却还是令元迟卿心中生起愧疚。
应是被那箭给擦伤了。
他并未在放了药后就直接离开,而是轻声询问了一声。
“那六位亲兵呢?怎得今日不见他们?”
裴衍揭开瓷瓶瓶塞的动作稍停,随后回复道。
“例行巡查。”
瓶塞被拔出,发出声响。
元迟卿心中有愧,看着裴衍直接就要将那药给倒上右手掌心,见此更是过意不去。
眉头一皱,动作比脑袋快,立刻倾身上前,伸出右手一把将对方手中即将倾泻出药粉的瓷瓶给夺了过来。
而左手却顺着动作直直前冲,恰巧握上了那人右手的指节。
“既是如此,便让我来帮将军上药吧。”
这一下来得太快,二人皆发了愣,屋内陷入一时的沉默,双方的动作也忽地停顿了下来。
里间灯光昏暗,令周围的气氛更加微妙。
端坐桌前的人姿势未变,目光先是停在双方交叠的手指上,随后便沿着面前手主人的小臂缓缓上爬。
最终落在了那还未完全直起身,宛如石化了一般的某人面上。
而有的人看似还在,事实上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在触碰到那只温热的手时,一声不知何处而来的轰鸣,霎时在元迟卿的脑海中炸开来,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非常机械地抬头望去,他发现裴衍也在回看着他。
许是光线使然,他竟觉着裴衍此刻的神情比起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短暂的视线相接,令他更加局促,连忙回过神来,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能出言打破这令人想钻入地缝的尴尬。
“那个……亲兵们都不在,没人帮忙,你单手不便上药。”
“更何况,此伤是因我才致的,理应由我来……弥补。”
“当然,若是裴将军不愿,我也不强求……”
不知是因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元迟卿心底竟有些害怕裴衍拒绝他的好意。
面上表现得随意、云淡风轻,似是能接下一切回答。
但那发白的指尖,及无意间攥紧瓷瓶的手却无一不在暴露他内心的不平静。
“好,有劳迟卿公子了。”
……
月光洒入窗棂,印出斑驳的窗花,融入跳动的烛火,现出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