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养心宫。

殿门轻启，宁神香扑面，将进门的人淹没，净事房太监垂首立于殿门前，默默数着时辰。

宫内的夜巡侍卫经过，步伐声统一，换班之时也无一声的交谈。

一切都井然有序，除了殿门前那持续不断的杂乱步声，似是夹杂着几声叹息，即便这人已刻意放轻了不少，却也能令人觉察出他的焦躁。

养心宫的窗纸内渗出了温温的暖光，光斑微微跳动，又逐渐与夜色相融，无法窥见内里的人影。

就算是附耳细听，也不闻一声的响动。

正因这殿内没传出一点儿音信，才令门外踱步的人愈发地不安。

“李总管，您这琉璃灯下的影子都快把小的头转晕了。”净事房王公公这计着侍寝时辰，本就神经紧绷，被李德这么一转悠，这心头更添了几分的紧张，忍不住尖着嗓子偷偷抱怨了几句。

但李德是何许人也，这点声儿哪逃得过他的耳朵。

并未因此责怪王公公，而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个破口，李德再次长叹了一声，这一声明显比之前的更响：“哎哟~杂家这是担心陛下呐！”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但那手中的拂尘却代替了他的双腿，在空中不停绕着圈，眉头紧皱：

“自陛下为筹备大雩礼禁欲了一段日子，回宫后就冷冰冰的，成日除了上朝、批折子，就是在殿里就寝了……哎！”

见其越说，情绪越发激动，眼看着就有要继续绕圈子的架势，王公公赶忙出声叫住了他：“哎哟喂！咱的李大总管呀！”

“陛下日理万机，为国事劳心，这累了就睡，不是正常事儿吗？”说完，他还小声补上一句：“咱这当差当累了，也恨不得倒头就睡呢……”

话还未尽，就被面前人一拂尘甩在了身上，虽不疼，却也令王公公瞬间哑了声气。

“陛下可是九五至尊！能与咱这……”

李德一边儿低声训斥着面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属，一边儿意有所指地瞄着眼前人的□□。而王公公被他这一眼盯得总觉这身下凉飕飕的，不自主地夹紧了一些，不敢反驳一句。

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儿，李德的拂尘上的数根毫再次砸在了王公公的身上。虽王公公对此早有预感，却硬是不敢躲开，反倒是被打得一颤。

收回持拂尘的手，李德继续道：“唯有延续龙嗣，才能稳固这元氏江山，咱们陛下才好对列祖列宗交代！”

不等王公公再出声，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先前陛下大病初愈，才刚选了秀，就连召了两位娘娘侍寝。”

“这放纵一夜也就罢了，陛下可是连着好几日都召了娘娘们侍寝！前日只召一位娘娘，次日又连召两位，这后日又召了一位……”

“这后宫上下十二位娘娘，半月不到，陛下就临幸了个遍！”这每说上一句，李德面上的忧色就增上一分，圈不转了拂尘毫也不绕了，转而用双手不停地交握着拂尘柄。

总之，自打今夜养心宫的大门关了后，他的动作就从未停下。

本已打算封死这张嘴的王公公实是忍不了，又偷偷嘀咕上了：“陛下为传宗接代而劳累，这不好事儿嘛……咱不回回都把控着时候……”

果不其然，王公公的身上又挨了一拂尘，也不知李德的夜视能力何时到了这般境界，这每一下都打在了同一部位。李德这次可没收着手，将王公公打得连连“哎哟哎哟”了几声，着实不敢再开腔。

“好什么好！”王公公的这句可将李德给气得牙齿都咬得作响，若非惦记着天子门前的礼数，险些就上手揪眼前人的耳朵了：“杂家真想问问你这净事房管事是怎么当的！”

“延绵子嗣固然重要，但陛下的龙体安康更应放在首位！”

“陛下在大雩后迟迟不再召娘娘们侍寝，你可知，是为何？”

王公公：不敢说话，紧闭双唇，脑袋直摆。

“蠢货！”本也没指望对方能吐出什么“象牙”，李德啧啧几声，将声音压到了最低，似是再道什么惊天秘闻：“陛下这是身子亏了！”

“你可瞧着前日，陛下如往日那般在御书房批着折子，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却突然间！”猛地停顿，下一瞬，李德的脸霎时贴近了正极力降低存在感的王公公。

愣是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出，可真是给王公公吓得不轻，紧紧抱住弱小的自己，生怕他们李总管为了给自个儿面上添点血色，当场将他给吃了。

“突然间……陛下那只执着朱笔的手剧烈颤抖，在那奏折上晕出大片红墨，就如那喷涌而出的龙血！”

“而后一声巨响！”李德唰地睁大眼睛，一张白面儿贴得离王公公愈发的近，丝毫不觉自己已将部下给逼得整个背后都直直地贴在了门上。

“砚台翻倒，锦帛奏折尽数掉落！杂家瞧得真切，陛下那龙颜红恍如被烈焰烧灼，分明是气血逆涌之征！”

“杂家大惊，连忙将陛下扶回养心宫……这一路上，只见天子虽面红似火，却脚步虚浮又虚汗直出，定是龙体欠安之兆！”

“然而！”又是猛地停顿，李德的鼻尖看似就要贴上那被他逼得退无可退的王公公脸上，一时间，惹得王公公生出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可惜，说话中的人却丝毫未觉他的异样。

“杂家吓得连夜传召梁太医为陛下请平安脉，这把脉间，梁太医双眉紧皱，摇头晃脑又连连抽气，似是遇到了何疑难杂症，久久不能得出结果。”

“最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快被他们李大总管挤得白眼直翻，似是竭力撑着最后一口气的王公公，努力地出声回应。

“最终，梁太医竟说陛下仅是近日劳累，龙体暂无大碍，开了些安神调养的方子。”

“怪！实在是太怪了！”

许是求生的本能作祟，被李德抵得有些喘不过气的王公公，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连忙拍打了几下被对方紧压在胸口的“罪魁祸肘”。

再不自救，他今夜就得成为李大总管“拐”下冤魂。

李德似是终于回了神，总算注意到自个儿的行为有些不妥，瞬间后退了几步，重新于空中绕了绕拂尘毫。

瞧着王公公那扶着胸口大喘气的模样，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连连跺了跺脚。心中的焦虑并未因分析而缓解半分，甚至他越想，越觉着可怖：

“陛下的身体该不会早已亏空，而如今，却是回光返照之象！”

“难怪难怪……”他又喃喃几句，仿佛早已确认了自己脑中这可怕的猜想：“难怪不得迟迟不闻宫中传来喜事，今日还又召了两位娘娘侍寝……”

“不行！杂家得劝陛下纵欲节制，以龙体为重！”

背对着养心宫想得忘我，丝毫未觉殿门大开的李大总管第一次出现了失职。尽管缓过气来的王公公已是“极其不明显”地咳嗽清嗓子提醒，哪曾想，李德却已陷入自己的想象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