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迟……”称谓还未道完,刘厚德的目光便落到了裴衍怀中那早已醉得没了意识的元迟卿身上,想必此刻说什么那人也听不见了。
索性只向裴衍行了礼:
“今夜还要委屈二位大人在俺们寨子里的独院歇上一晚了。”
独院位于黑熊寨的内层,大当家院落不远处,而另一侧邻近无人的议事堂。此处位置核心,不会失了身份,安静又不显偏僻,算是寨中绝佳的方位。
既方便了随时传召,又不会越界打扰到贵客。
一院两舍干净整洁,所用木材皆无耗损痕迹,显然是新修不久。
应是其初次住人。
裴衍步伐平稳,跨入门槛时也并未颠着怀中昏睡的人。扫视了一番院中的陈设,他轻轻应了一声:“有劳刘工长。”
“嘿嘿嘿,不劳,不劳!俺和媳妇儿就睡旁边的院子,若是裴大人和迟卿公子有何需要,唤俺便是……”
刘厚德笑着挠了挠脑袋,说话间,他的视线再次移向了面前人怀中一边儿睡着,一边儿不知在呓语什么的元迟卿。
犹豫片刻,还是好心地提议道:
“裴大人,郑长老拿的酒烈,今日迟卿公子又喝了好几碗……要不要俺让弟兄们熬碗酸辣的醒酒汤送来?”
顺着身旁刘厚德的话,裴衍垂眸看向怀中“不安分”的人。那人看似是睡了过去,却一会儿皱皱眉,一会儿又用脸蹭蹭他的衣襟,口中还不停歇地念叨着。
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让他如此得纠结。
终是叹了一口气,朝刘厚德说道:“那就麻烦刘工长了。”
“诶,不麻烦,不麻烦!那裴大人先带迟卿公子上屋里歇着,俺这就差人去熬汤!”
“嗯。”
得了吩咐,刘厚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而裴衍也不再作停留,抱着怀中的元迟卿进了主屋。
屋内的用具皆是新换的,他并未点灯,而是径直走向了床铺,俯身将那人放在榻上,但那只揽着对方后背的手始终并未收回。
今夜月明,冷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在那张白皙的脸上,令他竟有一时间的出神。
本应在将昏睡中的人放下时便收回手,但却又贪恋着怀中那抹的温度,迟疑间,身体已是为裴衍做出了决定。
并未离开原处,而是小心地坐在了榻边。软垫凹陷的同时,他将那人重新揽入了怀中,特意调整了下姿势,以便对方靠得更加舒适。
常年在外征战,需时刻保持着警觉,一不注意就会身首异处。
久而久之便已形成了一种习惯。
此时此刻,嗅到怀中人呼吸间带出的点点酒气,混着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清香,竟令他觉得无比的安心。
他已是许久未这般放松过了,竟有那么一刻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
……
不知过了多久,主屋的木门被轻轻叩响,得到屋内人允许后才被缓缓推开。
醒酒汤是由刘厚德亲自送来的。
汤一经熬好,他便立马接了过来,连带着食盒一同提了过来。收着些脚步,他踏入了一片漆黑的主屋,余光瞥见榻边那依偎着的两个黑影,不禁有些窃喜。
多亏了李思下午告诉他的“秘密”,令他这个粗人都学着留了个心眼。
这汤若是换一个人送,那保不准会坏了二人间这么好的氛围。夫夫间没有隔夜的仇,即便白日里闹了矛盾,这晚上说开了就啥事儿都没了。
他今夜可算是干了一件聪明事,回去可得去媳妇儿那讨个赏。
“裴大人,醒酒汤熬好了,俺把它放桌上了。”
“多谢。”
“嘿嘿,应该的,应该的。”
这人安置好了,醒酒汤也送到了,刘厚德今日的任务可算是圆满完成了。接下来他也不便再过多地停留,收拾好了食盒,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为屋里的二人带上了门。
主屋内再度归为寂静,良久,裴衍的视线才由元迟卿的面上移到桌上热气即将溜尽的醒酒汤上。
可就在他欲抽身之时,却被怀中的人抓住了衣摆。
起身受制,无奈间,他停下了动作,附耳去听那人的呓语。虽大部分都含糊不清,却也能捕捉到对方口中几个重要的词。
“别再留我一人……”应是做了噩梦,只见榻上人的身体微微蜷缩,呢喃间眉峰紧蹙,攥紧他人衣摆的那只手隐约有些发颤,好似在经历什么极为痛苦的事。
因醉酒而迷糊的元迟卿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他仿佛回到了那冰冷的病床跟前,看着床上因病情突然恶化而失去意识的自己,四周围着数道忙碌的身影。
仪器报警声响不断,他就站在监护室的床边,看着他那如一块破布般的躯体被除颤仪电得弹起,又重重地跌回硬板,震得他的梦境都在跟着抖动。
目光触及到一旁心电监护上那条由杂乱逐渐归为平静的波形时,他才意识到,曾经被管道固定满身的感觉竟是那般的不适,原来自己是如此得害怕生命的消逝。
他想告诉他们,他就在这里。可不论他如何地朝着前方嘶喊,仍无一人能够听见他的声音,自然也不会有人作出回应。
弥留之际的他,只能孤独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当他无助地蜷缩在角落时,却仿佛听见有人在轻声唤他的名字。
抬头间,周遭场景更替,只剩下了那本发着亮的《将军录》。
“迟卿,迟卿?”
五感回笼,身躯不再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暖包裹着的安全感。
他缓缓睁开眼,但很显然,还未从酒劲中缓过来,抬头望向怀抱主人之时,眼底仍是一片呆滞与迷蒙。
而那见到他醒来的人似是终于松了口气。一贯不会安慰人的将军那紧绷的身体逐渐松懈下来,但那双环紧对方的双臂却依旧保持着,从未放下。
“你身子弱,以后莫要再喝这么多酒了,刘工长差人备了醒酒汤,起来喝些再……”
“哟!兄弟你挺帅的呀!”
“?”
被某人这句冷不丁的话给打个措手不及,裴衍动作停滞了片刻,手臂不察得松了几分。垂眸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对方那被酒浸得透红的双颊、摇摇晃晃的身体,迷离不清的眸子……
不同的便是,透出了几分轻佻。
不用再过多的观察,裴衍也知面前这人只是人醒了,酒却未醒。
“这长相……”突然间,意识仍处迷糊间的某人似是发现了什么,猛地往前了几分,眯着双眸,努力地端详眼前人的五官。
那近可拂面的呼吸明显让裴衍僵硬了几分。
趁那人屏息之际,他忽地弯眼笑了起来,薄红为白面添上了艳丽,连带着眼尾的那颗泛着红晕的泪痣也生动了起来。
本是一幅难得一见的美人图,却被其喉间传出的憨笑给全然打碎。
“嘿嘿嘿……比起本少爷还差点儿意思!”说罢,他的视线渐渐下移,落在靠坐着人的身上扫视了好几个来回。
一边打量着,还一边摇头感慨:“不过你这身材……本少爷甘拜下风!”
不清醒的人又怎会注意到眼前人逐渐黑成锅底的脸,他又是一个抬头,直直撞上那人的视线,兴奋藏都藏不住。
“怎么练的?能教教我吗?”又似是怕对方拒绝,他立刻竖起三根手指,发誓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