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弥漫,终是将山头全然笼罩。
三两寨民举着火把,接引着来访的贵客,从后山小径下至村寨,一行人再穿过黑压压的屋群,借着高挂的明月朝有人气与微光的方向寻去。
还未行至目的地,喧闹嘈杂的人声便由不远处所传来,足以想象出前方那热闹非凡的景象。
作为黑熊寨内现有最大的空地,中心演武场内早已坐满了人。整片场地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一株杂草、一条枯枝都未留下。
正中央设着一较大的篝火堆,其上架着一整只现杀的羊,似是能通过其上不断冒出的油光听见炙烤时的滋啦声。
火堆底层是用石块及湿泥共同筑起的基座。篝火周围,放着几个盛满水的大缸,又特意地将缸边撒上了水,润湿了泥土。
既可满足全寨人围着火光狂欢的需求,又可避免溅出的火星子燎了山间的草木。
除去中心那最为抓眼的主篝火堆,场内每隔上一段距离,还可见几簇大小不一的火堆,煨着汤,温着酒,烤着肉串……
此时,寨内的光线比白日里更加柔和,跳动的火光映在四方围挤在一块儿的寨民身上,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勾勒出他们面上的喜色。
火焰的噼里啪啦中,融着寨中人谈话时的嬉笑。
“老二,今日俺怎么没见着阿黎?他不是最喜欢热闹了吗?”
说话的人是站在主宾空位旁、叉着腰的刘厚德。岳德彪已领着寨中的弟兄们去清点演武场中的人数了,只留了他与郭行之在此处布置着席位。
一切才将安置妥当,他正环顾着四周,一道许久未见的身影突然于脑海中闪过。借着火光与月色,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郭行之的身后望去,寻了许久。
那样子,就差围着对方绕上一圈了。
毕竟寨中何人不知,这阿黎就好似二当家身后长出来的一条小……大尾巴,去哪都要跟着,做甚都要帮着搭把手。
以往时常“粘在”一起的两人突然间分开,难免会令人心中生起疑惑。
许是受到了李思今儿个所讲的那故事影响,刘厚德的脑袋里几乎是瞬间浮现了一个猜测:说不定老二与阿黎也闹别扭了。
咳疾生了两年已久,最是受不得寒风。手中空闲下来的郭行之习惯性地抽出怀中绢帕,备在掌心。本欲出言回答,可目光触及到刘厚德神情中的那分异样时,喉间那原本仅有的丝丝痒意,在这瞬间猛地化为一阵难忍且剧烈的呛咳。
并非是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已至出神入化可读人心的地步,而是他们的这位大当家实在是藏不住事儿,心中的念头都写在了脸上。
仅是对视一眼,他便将对方心中所想猜出了大概。
“咳咳咳……大哥,阿黎今日身体有些许的不适,我便让他休息片刻再来赴宴,还望大哥莫怪。”
心里正胡乱猜测着这二人究竟因何等大事而争执的刘厚德,还未理出个所以然,却见面前人已是咳得连双肩都开始一颤一颤地耸动,立刻收了所有心思。
“老二,你这身子骨吹不得风,阿黎的事俺心里已有数,还是先带你去那火旁坐坐……”
他赶忙上前,想要搭上那人单薄的脊背为其顺顺气,却被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抢了先机。
顺着那只轻轻拍着郭行之后背的手望去,不正是方才二人还在谈论的黎望舒吗?也不知他何时来到的此处,走路也没个声儿。
“刘大哥,你先忙,先生就由阿黎来照顾吧。”黎望舒一面为郭行之顺着气,一面回应着刘厚德,视线却始终未从那人身上离开。
“哦哦,阿黎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刘大哥关心,已无大碍。”
“那行!估摸着迟卿公子他们也快来了,俺先准备准备去接应了!老二这边就有劳阿黎了。”
“不劳烦,应该的。”
若是其他人接下,难免会让刘厚德有些不放心。寨中的糙汉子毛手毛脚的,照顾人的细活接不了,但若换成女人来,这孤男寡女的又更加的不合适了。
郭行之落下咳疾之初,他曾试着关心了一番那人的终身大事,可被对方笑着给转移了话题。即便他再怎么希望能有个良人与老二照应,也知晓这是不该他插手,便很默契地没有再提上第二次。
再后来,在郭行之与阿黎这个半道来的义弟偷偷拜了把,知晓后他也心安了不少,至少在两人各自成家之前不会太过孤单。
就算不成家,兄弟二人若能一直相伴照应,那也是不错。
因此,由黎望舒来照顾郭行之,可谓是让刘厚德放了一百个心。
与那二人道别,他行至了主篝火旁,倏地心念一动,脚步也随之顿住。回头间,不远处的二人正缓步走向座位。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却令刘厚德的心头窜上了一股不知由何而来的心慌,令他不自觉地抬手紧了紧心口的衣襟。
燃烧的篝火照亮了整个演武场,跳动的火光跃过每个人的脸,通透又清晰。
但却唯独照不出正搀扶着郭行之那人的五官。
……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
“啊?哦,是栓子呀,是有啥事儿要报吗?”
“回大当家的,弟兄们已领着几位官爷到了门口,等着您去接见呢!”
将刘厚德从愣神中拉回来的,是小跑前来的栓子。难得见其失神的模样,栓子不解地挠着脑袋,目光也顺着那方望了过去。
可那处早已空无一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令他愈发的困惑。
“好,你跟俺一起去吧!”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