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黑熊寨方向升起了星星点点的亮光,后山的景象随晚霞的落幕而渐渐变得模糊。
元迟卿眼底映出的那人也随光线的昏黄而晕上了一层柔光,不由得怔愣许久。直至传来一声轻咳,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这才发现,裴衍早已敛眸收回了视线,侧方角度无法看清那藏在长睫下的波动。
唯一未动的便是那只被他紧紧抓住的手臂,隔着布料还传来了灼人的温度。
神智回笼后的某人霎时间石化在了原地,树下这尴尬而又沉默的气氛中,仅闻飞鸟路过时的振翅与鸣叫。
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元迟卿猛地收回了手,残留的余热似是仍能将它处的肌肤烧灼。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将它安置。
好在天将擦黑,能将他头上窜出的热气给掩盖部分。终是收紧了十指,无意地摩挲着那点儿不幸被攥皱的衣料。
仿佛能靠这样来驱散心底生出的那丝窘迫。
“哈……哈哈,那个……这椅子很特别。”
“……嗯,的确。”
“太阳落山了,我们也该回寨子了。”
“嗯。”
“也不知他们聊得如何了,有柴伯和劳伦斯在,作物种植应是不成问题吧……”
“嗯。”
“……”
又是一段无效信息充满且又毫无营养的对话,令元迟卿不禁有些汗颜。
他这找的都是些什么话题呀?就连说话本人都不敢再去回忆第二遍。
就在前一刻,他还信誓旦旦,几乎要拍着胸脯向裴衍表明自己的决心了。可这一愣神,那番“豪言”全随说话时废上的唾沫星子一起散了。
他偷偷瞄了眼身侧坐姿端正,无一点儿其他动作的裴衍。只见其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对他的话仍是句句有应,但却令元迟卿愈发拿不准对方的意思。
裴衍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究竟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想到此处,他的脑中莫名闪过那人黑眸中曾昙花一现的柔和,心头竟泛起了丝丝的怀念……
然而,可怕的想法仅是冒了个头,便立马被元迟卿扼杀于摇篮中。
他连忙甩了甩脑袋,不敢再去过多地深究,还不忘了暗暗腹诽一番:自己定是受到了凯勒斯大胆发言的影响,才会如此的纠结。
现下看来,裴衍都没觉得有什么,他若再钻牛角尖,迟早会将自己困在死胡同里。
整理了下心绪,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裴将军,我……”
“迟卿!!!”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思维刚发散到凯勒斯身上,这人还未走近,喊话声便先一步地传至了跟前。
话被硬生生截断,元迟卿只觉侧方袭来一阵风,再一转头,发丝回落的同时长椅中央的平面上竟也“长”出了一个人。
正是不知何时由远方“飞”来,又正巧卡在二人正中将人影给挡了个实在的凯勒斯。
只见他正面朝向元迟卿,单手撑着头,一腿直屈,另一腿于远处伸直与地面合成了个完美的直角三角。当他整个人斜倚下来的瞬间,那延伸出的平面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似是很满意此时的出场,四方瞩目下的凯勒斯顺着抬指,撩了撩额前因运动而遮眼的金发,为的就是能更好地传递他那双蓝眸中的深情:
“迟卿,我回来了。”
他的动作太过迅速,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就连随柴尧及劳伦茨一同由田中缓步而来的罗德尔都忍不住抬掌捂住了脸。
不愿再多看一眼他们那如孔雀开屏般的二王子。
无语的不止罗德尔,还有眉头微蹙的元迟卿。
不仅说的话被拦腰斩断,才刚要与裴衍重新相汇的视线也被当场截胡,尽管维持得再好,他的面部肌肉仍是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了两下。
就连说话都带上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凯.勒.斯。”
“迟卿我在!”
“站好!”
“是,迟卿!”
听出眼前人言语间的愠怒,凯勒斯不敢再过多地“开屏”,又是一阵风吹过,斜靠着的人已是站得笔直。
他的双手紧贴裤缝,眨巴了几下眼睛,因怕再次惹恼那人,此刻哪还有半分吊儿郎当的模样。
本欲发作的元迟卿望着面前站得端正、满脸无辜地望着他的凯勒斯,因那双蓝眸中的道歉意味太过明显,尽管斥责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没有办法说出口。
怪只怪凯勒斯认错的速度太快,令他实在是没了脾气。
止于唇边的责备终是化为一声轻叹,元迟卿抬手捏了捏眉心,手动抚平了其间的褶皱,转而询问了一番:
“今日跟着柴伯他们都学到了多少?我之前所问的那些……可都回答得上来了?”
“今天的收获很多!柴伯和劳伦茨学识渊博,令我受益匪浅!”似是终于等到了这几句问话,凯勒斯立马来了精神,无需对方多言,只见他清了清嗓子便接着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