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山山腰，一处隐秘的背阴面，杂草长及膝盖，在无风的午后突兀地翕动了一下。

尹天曜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岩壁，闭目凝神，汗湿的额发贴在额角。在草叶微动的同一瞬，他睁眼，身体如猎豹般弹射而出，避开从侧后方刺来的一道寒光。

偷袭者是个身材魁梧的哨兵，脸上涂着油彩，眼中闪过错愕，似乎没料到尹天曜反应如此之快。他立刻变刺为扫，训练短刀带起劲风。

尹天曜没有后退，矮身欺近，左手格开对方手腕，右手握拳，狠狠砸向对手的肋下。

“呃！”一声痛哼，那哨兵踉跄后退，眼中却凶光更盛，低吼一声再次扑上。

但尹天曜没给他机会，错步侧身，一记肘击，精准命中对方后颈——那里佩戴着感应器，受到足够力度的冲击便会触发保护机制。

“呃！”

那哨兵浑身一僵，直挺挺倒下，陷入强制昏厥。

覆盖山野的广播声响起：

“学员编号D-774，淘汰。当前剩余有效人数：427。”

考核仅开始八小时，已淘汰两百多人，剩下的学员心中越来越惶惶不安，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自己呢？

尹天曜俯身，揭开哨兵胸口的名牌。

陈星尘，B级哨兵。

一个B级哨兵，敢偷袭他，真是疯了。

尹天曜直起身，随手掸去肩上的草屑，顺着山路，朝着顶端的城堡向上走。山风掠过，拂动他凌乱的金发，弧度利落，如同一柄沉默出鞘的刀刃。

忽然，他停住脚步，回望山下。山脚处，几间错落的草棚，他知道，余温就在其中一个里。

心中甜甜的，像有一根沾了蜜的细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明明是深秋，可走着走着，尹天曜却觉着格外炎热，头脑昏昏，竟是中暑的迹象。途经一座棚屋，想来是村民居所，供新生休息、提供线索的，想进去喝口茶，便敲了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

万万没想到，门后站着的，竟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尹天曜周身杀气一散，脸登时就红了：“学学学……学长？！”

余温倚着门，没穿村民的粗布麻衣，而是一身向导制服，身形修长俊逸。他抱着臂，眯着眼，似笑非笑：“怎么？见到我很意外？”

尹天曜被自己的心跳声吵到了，半天才找回喉咙的声音：“学长你不是……在山脚当村民吗？”

余温笑了：“哦，原来你知道我在山脚下当村民，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

一月之期未到，他和余温的临时标记仍然存在。上午，他经过山脚那些棚屋时，很清楚地感应到余温的方位，却没有特地走进去。

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等成为首席哨兵，再向余温要一个答案。他现在还不是。

还有就是，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怯懦。

他不确定，余温……是否想见他。

“傻瓜，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啊。”余温说。

尹天曜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在等我，真的吗？”

“不然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余温原本是在山脚下当村民的，现在却出现在半山腰，一定是跟教官申请换了。

学长……是为了他……

尹天曜一阵狂喜，眼中焕发出惊人的亮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住那股想立刻跪倒在地亲吻向导手背的冲动。

“那霍驰呢？”

“什么？”

“就是你的……”尹天曜顿了顿，心中涌起浓浓的苦涩，“……男朋友。”

他不想说“你的哨兵”。在特种人的世界里，那意味着唯一、绑定、一生一世。而“男朋友”……或许只是普通人恋爱关系里，一个可以随时更换的称呼。

“哦，你说那个姓霍的，我已经把他踹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向导了。”

尹天曜脑子“轰”的一声，如有烟花炸开，一片空白。他猛地把人拥进怀中，低头去找那片唇瓣，想要亲吻他，确认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动作猛然僵住。

不对。

他贴近余温颈侧，深深吸气。

……没有。

那本该交织缠绕的海盐与雪松气息，消失了。临时标记的纽带，无影无踪。

可明明，他们的临时标记期限还未到。

当他意识到什么的那一瞬间，怀里温热的躯体如同水波般荡漾、消散。

紧接着，整个棚屋也像被打碎的镜面，轰然崩塌。

幻境！

几乎是同时，一道凌厉的劲风直袭他后脑。尹天曜瞳孔骤缩，凭借身体本能的战斗反应，在千钧一发之际侧头——

“滋啦——”

精神力鞭划破空气，擦着他耳畔掠过，切断了几缕飞扬的金发。

堪堪躲过。

尹天曜稳住身形，抬眼看去。

前方不远处，四个人影从林木阴影中走出。为首的是罗骁，身旁是两个跟班哨兵，以及一个眼神警惕的向导。

刚才的精神幻境显然是这位向导的手笔，能骗短暂过尹天曜，等级不会低于B级。

“没想到你反应还挺快，”罗骁抱着手臂，下巴微扬，“不过，你的好运气到此为止了。你马上就会被淘汰。”

尹天曜心中嗤笑。罗骁这种货色，哪怕有向导辅助，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而这个向导，刚才没有直接攻击他的精神图景，而是选择外部攻击，说明和他匹配度很低，不足为惧。

“啪。”只听罗骁打了个响指，周遭林木间传来窸窣声响，又出来七八个人，有哨兵有向导，个个目露凶光。

他们看尹天曜的眼神，就好像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说来讽刺，这场实战考核的剧情虽然是“拯救被囚禁的公主”，赛制却是积分制，积分最高者成为首席。

如何获得积分？有三种途径：

一是拯救公主，直接获得2000积分；二是击败城堡守卫，每个50积分；三是淘汰其他学员，每个保底100积分，若淘汰对象本身积分较高，可按比例进行掠夺，上不封顶。

最终拯救公主的只会有一个人，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遥不可及。守卫均由高年级学长学姐扮演，很难打得过。于是，对大多数人，淘汰其他勇者，成了唯一获取积分的途径。

想要爬榜？那只能将刀刃朝向同样佩戴勇者徽章的人。

正因如此，勇者们根本无心仰望山巅的城堡，而将大部分精力用于彼此搜寻、伏击、背叛与狩猎。总共七十二小时的考核，才开始八小时，就已淘汰两百多人。

勇者齐心协力同仇敌忾的童话，在这种赛制下是不可能上演的。

山路旁的村民棚屋里，都挂着块小屏幕，上面显示着实时更新的积分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