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那天,一群穿着体面的人找到了他,将他带离了那个破败的家。
他第一次踏入霍家那如同宫殿一般的宅邸,目光所及皆是昂贵的器物,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冷香。
然后,他见到了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威严,疏远,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男人身边,站着一个比他年长几岁的少年,穿着剪裁精良的服饰,有着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睛。
“这是霍驰,你的哥哥。”男人平淡地介绍。
那时的霍驰,上下打量着这个从泥泞里被捞上来的“弟弟”,吐出的第一个词便是:
“杂种。”
与此刻一模一样。
尹天曜舌尖顶了顶松动的牙齿,将满口铁锈味连同那些冰冷的记忆一起,狠狠咽下。他没有去擦嘴角的血迹,反而对着霍驰咧开一个森然无比的冷笑。
原来,余温是霍驰的向导啊……
哈,原来如此。
“哥,”尹天曜从未这样叫过霍驰,即便他的确是他生物学上的哥哥,但此刻,这个称呼竟意外合他心意,“你知道我昨天把嫂子‘伺候’得有多爽吗?”
说着,舌头舔了舔染血的牙。
“用舔的。”
舔了腺体,怎么不算呢?
终于,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霍驰那张总是冰霜的面具裂了一地,碎成渣渣。那双遗传自他们父亲的、银灰色的瞳孔,几乎竖成一条细线,显露出那种最低级的哨兵在得不到向导抚慰时才会有的最原始的疯狂。
俨然是一只兽。
瞧,你又高贵到哪里去呢?
是的,霍驰已经完全疯了,他无法思考,全身上下所有细胞都叫嚣着一个念头——
杀了他。
把他撕碎。
碾成肉泥,喂狗。
他不是个只想不做的人,他出的每一拳,都是用了能把人打烂的力道。
镜头拉远,只能看见两团高速碰撞、分离又再度纠缠的模糊身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顶级哨兵间的战斗被列为联邦红色等级危险事件,教官也无法控制,只能嘶吼着疏散人群
学员们作鸟兽散,其中也不乏好战分子,对这种场面恋恋不舍,频频回头观赏,看得那叫一个血脉偾张。
谁会成为最后赢家?这是没有悬念的。
即便两个哨兵同属S级,甚至身体里流淌着一半相同的血液,但霍驰好说歹说也比尹天曜多淬炼了两年,起初两人打得互不相让、有来有回,到后来,尹天曜也渐渐落了下风。
这种生死搏斗,一旦露了破绽,就是毁灭性的,无可挽回。
尹天曜一个不慎被击中要害,一口鲜血呛咳而出。
血是腥的,他却尝出了一丝甜。
容不得他细细品味,拳头已如狂风暴雨般砸在他身上,拳拳到肉,本能的求生欲让他不得不转攻为守,被动防御。
他或许要输了,他或许要死在这里,但他没有一丝濒死的恐惧,相反他很满足。他在感情的博弈上取得了一次胜利。
他想,自己也疯了。
霍驰将尹天曜从训练场中央一路逼至边缘,把那帅气的面孔打得几乎看不清原貌,鲜血横流。
事实上,但凡霍驰尚存一丝理智,都不会这么做。
这既不利于家族荣誉,也会招致父亲不满。
以他的手段与地位,多的是更隐蔽、更残酷的方法让尹天曜生不如死,何必亲自动手,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这般动静?
但很可惜,他现在没有一点理智。
此刻,他的精神图景是一个由灼热与鲜血构成的世界,家族、体面、算计,全部烧成了灰,只剩暴虐,杀戮,他深陷其中,沉了几万米。
“霍驰。”
一道声音,那么遥远,如同天外来音,云开雾散。
不高不低,不咸不淡,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霍驰拳头猛地僵在半空,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凝固。
刚才说过,在这样的战斗中,一旦露破绽,就是致命的。
几乎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尹天曜,被求生的本能和刻在骨子里的战斗直觉驱使,在霍驰凝滞的刹那,一腿蹬了出去。
局势,在千分之一秒内逆转。
霍驰被踹倒在地,痛哼一声。尹天曜挣扎着爬起来,正要乘胜追击,动作却猝然停住。
纵使眼前血肉模糊,纵使耳中嗡鸣不绝,但他的嗅觉依然存在,依然敏锐如初。
他闻到了。
就在不远处,那独属于他的霸道的海盐信味,正与另一股清冷淡雅的雪松气息紧紧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胡乱抹了把眼睛,透过一片血色,看清了训练场入口处站着的人。
那个黑发向导,那个让他昨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身影,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面色不虞。
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是因为我现在太可怕吗,太丑陋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还是因为我打了你的哨兵?不要……
刹那间,所有的求生欲,战斗本能,濒死前爆发的肾上腺素,都如被针扎破的皮球,瘪了。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然后,他看到他那不可一世的“哥哥”,踉跄地从地上爬起,不顾身上的尘土与狼狈,连滚带爬地扑到向导腿边。
向导似乎是叹了口气,伸出手,将霍驰扶起来,于是再也没有松开手。
“走了。”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牵着手,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光里。
良久,尹天曜仍维持着跪地的姿势,盯着门口的方向,像一尊凝望的雕像。只有颤抖的双手,与从指缝中滴落的血液,可以证明他是个活物。
对霍驰,他从来都是恨,愤怒,不屑,同时却又觉得,将自己的任何强烈情绪投注于对方,都像是一种浪费,一种玷污——整个霍家,乃至霍驰本人,都不配。
但此刻,一股从未有过的感情绞住了他的心脏。
他无比嫉妒这个被余温牵着走的男人,这种情绪丑陋又灼人,几乎要让他像恶鬼般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