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行至银月山脚下,霍无归牵着姜别下来,背着他踏着陡峭的山脊往上攀。
他看起来轻车熟路,显然是来了很多次,将这里的山路滚瓜烂熟记于心间。姜别眼见着面前的景象一点点熟悉起来,才发现霍无归这是在带他回血鹿生的药田。
“将近一年未归,我想着你应该想看看自己的药田如今是什么模样。”霍无归说。
姜别问:“这期间,你回来过?”
“来过几次。”面前是一块巨石,霍无归先攀上去,再朝姜别伸出手。
两人一路上山,到圆月半挂,玉琼笼罩,姜别才又看到那个熟悉的圆形孔洞。靠近一看,正好能看见正下方那片葱葱郁郁的药田,被巫医打理得极好,边上还架着结实的木梯,一路连接到山洞底部。
下面有巡逻的扎纳武士,两个人下去的时候正好打了个照面,他们见到姜别胸前的血玉,意识到来人是谁,当即冷不丁朝姜别行了个大礼。
姜别多少有点受宠若惊。
霍无归解释:“你既已得血鹿生传承,鹿王早已吩附过,之后再见到你,当以王室之礼待你。”
“你听谁说的。”
“那个翻译官。”
“哦。”姜别垂眸,看向胸前那枚血玉。“受之有愧,担待不起。”
霍无归一笑:“非也,你可是这天下第一个医治过两位国君的人。”
姜别也笑:“只可惜两位如今都殡天了。”
“……”霍无归欲言又止。
姜别等了一会,霍无归才道:“中原的线人说,长公主登基一是朝野都颇有微词,民间甚至有一说,先帝尚在人世。”
“真的假的?”
“只是民间在这么说。”
姜别不以为然:“我看未必。以长公主的手段,还未登基时便在朝中大用雷霆手段,万不可能斩草不除根。"
“那也不一定,”霍无归推测道,“我师父当时告老归隐,估计其目的也是为了带先帝彻底离开这一方牢笼。”
听到这里,姜别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有时候不理解,为什么有的人明明什么都有了,又非什么都想要。
就比如他的父亲,赵安,从小身为最受宠爱的嫡长子,年纪轻轻便已封王,过不久便加冕为帝。他既已天潢贵胄,坐拥万里江山,又何苦一把锁困住两个人,花胜白又何苦甘愿被一个身不由己的人困着,以至于这么多年都不能释怀。
但此事毕竟与他无关,姜别从不会多做置,他只是像这江湖里其他的浮萍一样,替那位曾立于武林之巅的大师感到惋惜。
与御京圣宫相比,这片大漠显得是何等自由。
姜别莫名有些惆怅。
这种情绪并不常出现,他本就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人,但或许花胜白是霍无归的师父,让姜别也有了一点零星的感同身受。
翟无归察觉到姜别情绪并不高,主动岔开话题:“这是野草么?”
姜别寻声回头,看到霍无归弯腰从田埂边拔起一根草:“这种野草是不是应当拔去为好?”
姜别一看,分明是正儿八经的药草,“人家辛辛苦苦种的,你说拔就拔。”
霍无归“哦”了一声,“它与野草长得太像,也不怪我。”
“不怪你。”姜别说,“但其实侍弄药草也是挺深的学问,我还没出师前,姜越给我的第一个课题就是要我熟记百草。”
“他怎么教你的?”
“他没教我,我自己自学的。”
“看书么?”
姜别“嗯”了一声,“说来也好笑,我算是皇子,没受过什么正统的皇子教育,旁门左道却学了不少,最是精通怎么把人毒死,怎么能让人生不如死。”
他停顿片刻,又说:“但现在想想,但治国和治病应该也没什么分别。用药有轻重缓急,轻则如赵安那般仁慈宽厚,偏重文教而轻忽武备,以至民间江湖坐大,水墨堂一家独盛。重则如长公主这样手段雷霆,虽然诛戮甚广,不乏无辜之辈,亦不无枉死之人,但却能收归朝廷失去已久的权柄。各有利弊罢了。”
他这句话很深,霍无归想了想,道:“姜别,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
“嗯?”姜别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呸呸呸,这种大不敬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霍无归只问:“……那你可曾想过?”
姜别很快答:“没有。”
霍无归:“真的?”
姜别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话里有话啊,霍无归。”
霍无归沉默了一下,道:“我知道你托我师父办过一件事,就在……从流觞洲回来,你为先皇试药那日,你曾借我之手给我师父送过一封信。”
忽然提到从前的事,姜别微作一怔,很快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托他办事?”
霍无归答非所问:“他与先帝长公主三人关系匪浅,据说年轻时师从同一位太傅,甚至还认识不少朝廷上的重臣,我想,你找他的原因可能也与此有关。”
姜别:“等等,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我是皇子了?”
“嗯。”
“从一开始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