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别把水放在一旁,重新在榻边半跪,轻问:“您有什么话要嘱咐晚辈吗?”
老鹿王点头,视线看向自己的胸口。
姜别低声道“得罪了”,伸手一摸,摸到一个温热的项坠,拿出来一看,是一块红玛瑙又或是红玉雕刻而成的鹿角。
“这是……?”姜别看向老鹿王,但老鹿王并没有心力解释,只将这枚鹿角塞进姜别的手里,连手一并紧紧握着,直到姜别手心都被硌得生疼才肯放开。
不久之后,乌云娜带着一众侍从赶来,姜别端着药碗往外出,正好与她擦肩而过,回头只见她扑向老鹿王的病榻,哭成了一片。
姜别收回目光,回头正好瞧见了在不远处等他的霍无归。
霍无归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这些天来,他一直都会默默守着姜别,从不上前打扰,最多也只是在姜别出来时接过药碗而已。
“他醒了。”姜别像往常一样,把药碗递给他。
霍无归注意到他语气里的疲惫:“前两天,他们还在说老鹿王一定再也醒不过来,没想到还真有这一天,你真了不起。”
“因缘际会罢了,”姜别笑笑,“他余毒未清,还未大好,不可掉以轻心。”
“我说真的,”霍无归正色,“你真的很了不起。”
姜别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他将老鹿王给他的那枚项坠拿出来,递给霍无归。
“这是老鹿王苏醒后给我的,看样子是他日日随身佩戴之物,应当是他极为珍视之物。”
霍无归端详片刻,又原样还给姜别,“待我们出去,一查便知玄妙。”
“出去……”
姜别声音一顿。
在鹿族的这两个多月,他几乎日夜都泡在医书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知现如今御京局势如何,曹炎和赵清宵那里有没有什么变故。
霍无归看出姜别的想法,便道:“我在京中留有线人,待出去之后,便可取得联系。”
姜别看向他:“线人?照月么?”
霍无归摇头:“另有他人。”
“你有几个线人?”
“很多。”
“十几个?”
“……”
“比这更多?”姜别停下脚步。
霍无归微微颔首。
他们影门都是刀尖舔血的行当,情报往往决定了一切,所以越出色的影卫,越有庞大精密的布局,这么多年下来,霍无归的线人早就遍布中原大江南北了。
姜别沉默片刻,道:“我一直没有问你,苏籍说过,影门中人从没有人能活着脱离影门的,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霍无归没有否认,“你想问,我这一次是怎么脱逃的?”
姜别点头。
霍无归微哂:“时至今日你才问,不觉得晚么?”
“那你觉得晚么?”
“不晚。”
霍无归转过身来,看着姜别的眼睛,道,“杀出来的。”
姜别眉尾一跳:“你与你的同门——”
“嗯。”
“……为什么?”
霍无归没听懂这一问,“……为什么?”
“你与我不同,”姜别声音轻了一点,“我从没想过你会对你的同门下手,也没想到你会真的为了我,背叛师门,背叛恩人。”
姜别说完这话后,霍无归沉默了片刻,说:“当年那场灾祸,长公主救下我后给了我两个选择,她可以放我离开,但我也可以留下,加入影门,为她做事。我选了后者,从此有幸拜至我师父门下,也因此得以走遍大江南北,只为寻你。”
他的眼神在用色下异常明亮,姜别睫毛一颤,迅速拢下去。
“那你……就没想过有想要脱身却不能的一天?”
“想过,所以我和殿下约好,我帮她做满一千件事就可以全身而退。本来按我的速度,还有短短十年便能完成,但——”
“但你遇上了我。”
霍无归一顿,点了下头。
“所以算起来,时至今日,你还是欠她,”姜别抬起头,“大恩在前,如果她有朝一日要你还,你该当如何?”
霍无归沉默了。
见他如此,姜別无意识地攒紧了拳。
他知道霍无归一向最为义薄云天,更何况这是救命养育之恩,他一日不还清,这份恩情就成了枷锁,牢牢箍在霍无归身上,他如何得以真正自由?
沉默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姜别松开拳,上前拿回药碗,“住处就在前面了,我自己回去就是,你也早点歇息。”
“姜别。”霍无归忽然开口。
姜别回头。
霍无归走上来,站在他的身前,“我不会再回影门。”
“可……”
“我知道世事无常,所以不管以后出什么事,我都会告诉自己,我有你了。”
“……”
月色下,霍无归的眼睛是那样温柔而深沉,姜别在这份独有的静谧里沉浸片刻,感觉到霍无归的手在自己的发梢上轻轻拂过,捉去了夜深的露湿。
霍无归笑了:“去歇息吧。”
姜别却抬起眼,带着一些怔愣地望着面前人。
“霍无归,你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