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令府路上，马车晃晃悠悠，温离正歪着脑袋靠在一旁睡觉。

司诡饶有兴致的盯着她，安静地看了许久。路面坑洼，马车猛地颠了一下，只见温离睡不大安稳，眉头皱了皱。

手指一绕，司诡悄无声息施了个小法术，马车随着温离舒展得眉头平稳下来。

赏花宴明面上听着是赏花，其实与鸿门宴也差不了多少，对温离来说最折磨的大概就是早起了。

想到这，司诡忍不住笑了笑。

外头街道闹闹哄哄，人声断断续续传进，时不时还听到了县令两字。

魏廊昨夜被揍的事情已经传开。

今日清晨，摆摊卖菜的小贩瞧见他一脸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走回了县衙。此事很快传的沸沸扬扬，大街小巷，百姓私底下都在议论，说是来了个豪侠来惩奸除恶，甚至还可惜没能把他打死。可见他有多么不得民心了。

仗着朝中有人撑腰便肆意妄为。

清风袭来，车帘荡漾开一道缝隙。

红豆酥香味扑面而来。

睡梦中，温离嗅到了一股离得很近的甜香。

她疲惫的睁开眼。

记忆深处熟悉的身影站在面前，手上提着油纸裹着的酥饼。

看清来人时，她忽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如同躺在一片白云上，舒适安心。

窗外花开得正好，日子闲散安宁，还有他...

还是那般爱笑，亮着眼睛，却透着掩盖不住的憔悴，白衣边角蹭着些泥土。

“师姐，我记着下山时，你盯着红豆酥看了好久，我偷偷下山玩时顺路买了，要不要尝一块？”。

他见温离不说话，将红豆酥放到桌上后，又笑着凑了过来，马尾尖尖一晃一晃的，双手背在身后藏了起来。

“师姐猜猜，我哪只手上有东西，猜对了就送给你！”。

温离躺在床上，腰间因为受伤隐隐作痛。

她面色复杂，红了眼尾。她难得控制不住情绪。

看着师弟衣摆处的尘土，她知道昏迷期间，师弟定是替她受了罚。两人偷偷下山，她又受了伤，掌门定会知晓的。

“师姐，快说。”司不衍轻声催促。

温离嘴角扬了扬。

“我猜...是右手”。

司不衍故作神秘，缓缓摊开了右手。

温离一愣。

——是他们那日在摊位时看到过的簪子，这簪子朴素，样式也简单，只镶嵌了几片梨花做装饰，清透的白。

“猜对啦。”司不衍蹲下身子。

因为温离披散着头发，于是他将簪子轻轻放到了温离手上，指尖短暂碰了碰。虽然他很想看看师姐带上是何模样。

司不衍仰起脑袋，只见温离正眼尾泛红，忍着泪。

他忽然就想到句诗词。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很美，但不愿师姐如此。

他扬起笑容，手臂撑在床沿，歪着脑袋盯着温离。

“师姐，往后再下山，我一定会带你好好玩一场”。

“我会陪着师姐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拉勾”。

话音落下，周遭一切骤然发生突变，师弟的声音一点点远去，直至消失。

没有花香，没有红豆酥，没有簪子...

温离在一片白海中，迷茫的站了许久，只有自己一个人。

血腥味，尸海。

她低下头，手上沾满了鲜血，滴答滴答——

血珠不断滴落，任凭她再怎么清理，都洗不掉。

“玉离...杀了我！”。

她瞳孔猛地缩紧。

温玉玄周身缠绕着无数黑气，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其中。

他狼狈不堪跪倒在温离眼前，不见往日的肃穆松姿。

“杀了我!”。

怨念狠狠折磨着他，身侧的无妄剑正铮铮作响。

眼前的景象一直在晃荡，天旋地转，温离四肢发软，几乎快要站不稳...

等再回过神时，她已经握住了那把催生欲念的无妄剑，赤红剑身被她握住后竟变得通体莹白，唯独那剑刃上淌满鲜血。

温玉玄气息微弱，胸口剑伤血流不止。

他艰难的喘着气，眼睛却直直盯着因温离而变得温顺的无妄剑。

“...玉离，是我痴念太重...那女鬼是来找我的”。

“掌门...”温离泪水盘旋在眼眶，始终没有流下。

耳边环绕着刺耳嗡鸣。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温玉玄呜咽着喘息，黑白交错的发丝被血糊成一片。

“千万不要，不要让无妄剑再出世！我死之后...若是它再找上别人，定要，定要杀了他...!”。

“只有你亲手杀了那个人，无妄剑的封印才会...真正的起效”。

说完，猛地吐出一口血。

“...答应我！”。

“爹！我答应你...你别离开我！”温离一声哭吼，泣不成声：“我带你回家，爹...我们回家”。

她扑上前抓住温玉玄的衣袖，就像小时候求着温玉玄带她回家那般。

温玉玄抬手，轻轻拍了拍温离发抖的后背，却摸到了她瘦到凸起的骨头。

太瘦了。

他素来冷漠的双眼，此刻带着心疼。

“爹走了之后...你不用再那么用功，往后，也别...别再那么逞强了...是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职责...”。

“玉离，任性的活一回吧”。

搭在背后的手随着话音落地。

面前的人没有了气息，身形一点点消散，他一辈子的修为全部汇给了温离，连尸身都留不下，带走了这个世上他所有的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温离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红肿着眼睛，没有聚焦的望着周遭。

宗门山脚下凌乱的躺着几具尸身，明明只要望上走，就是家，他们的归隐宗，可他们再也回不去。

身后陡然传来魔兽咆哮。

一侧的无妄剑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如同兽类寻到了同类，正疯狂发出铮铮剑鸣，温离抬手一把擦去泪水，狠狠将它握住，可这剑却硬生生脱离了控制！

温离被无妄剑的灵力弹开，重重摔落在地，顾不上疼痛她迅速站起身要去追寻剑身，身后咆哮声却越来越近，听着起码数十个妖魔！

无妄剑划破云层，劈开扭打在一起的妖魔和人群，径直飞向了一个被妖魔围困的少年。

他眼神狠戾，脸上身上沾着斑点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