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龄笑道:“所以北方收复与否,与我们何干?武者在沙场效命,所求不过是封侯拜将——如今你父亲坐拥一郡之地,封长丰县侯,领军数万,便是皇上和太皇太后也得看他几分颜面,夫复何求?”
他手按银壶,往杯中续水,声如泄玉:“阿晏,如今此处只有你我甥舅二人,阿舅说句大不敬的话,自晋室南迁,如今南方已历五朝,百年之后,萧氏皇族未必仍居金陵宫中,但你我两家,依旧是江汉、江淮的豪族。”
宋海晏从来没想过这些,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唇下。
茶杯滚烫,灼得他手指发红,他却丝毫未觉。他望向自己的舅父,问道:“可是阿舅,为了这场大战,国库一空,江南各郡今年赋税加了整整两成。此皆因南人有北望之心,我等既负皇命,又怎能不尽心用命?”
何长龄长叹一声,道:“阿晏,实话告诉你,这次北伐,就算你我两家精锐尽出,北伐成功的希望也不到五成。如今你父亲离去,少了两万人马,成功的希望已不足三成……”
宋海晏怔道:“为什么?”
何长龄道:“因为朝中有人并非真想北伐。”
宋海晏追问:“何人?”
“还能有谁?” 一壶水已煮尽,何长龄往银壶中添水,又往火炉中加入木炭,再用蒲扇扇去杂烟,将银壶置于炉火上,须臾,便又听到壶底水响之声。
“兵贵神速,若非齐家在军粮上刁难,你我两军如今早已抵达洛阳城下。若齐栋能在淮北拖住拓跋雄,你父亲便不必率军回援。齐家自己不擅军务,又怕你我两家先入洛阳,占了大功,是以处处掣肘。人心不齐,北伐之事又怎能成功?” 何长龄微微一叹,声音几不可闻,“阿晏,撼泰山易,撼人心难啊——”
何长龄站起身来,拉着他走到露台边缘,凭倚着雕栏,手指西边起伏的伏牛山脉,道:“阿晏,过了那边伏牛山便是洛阳地界。两百年来,江南之地难道缺少精兵良将,满朝文武难道不存有志北伐之人?可又有谁真正攻入洛阳?阿晏,并非前人不如你我。实是两百年来,人心从来如此……”
手中茶水已冷,宋海晏勉强咽下,今日率军入城的一腔沸血也凉了大半。他咂摸着唇齿间的一抹苦味,问道:“阿舅既然对北伐之事如此悲观,又为何同意兴兵?”
何长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晏,你父亲早早送你上战场磨炼,磨出了你一身勇武。但他为人忠直厚道,却是误你。”
“荆州古来便是四战之地,这两百年荆州城头不知换过多少位主人,但我们何家始终在荆州占有一席之地,只因何家的祖训六字‘知时、度时、用时’……”
何长龄目光一瞬间变得深邃起来:“你们年轻人或许觉得迂腐,但审时度势,乃是在乱世中保身的道理。当日朝廷决议兴兵,若我何家提出反对,又如何能在江陵立足。北伐之战,朝廷供给钱粮,我何家也损失不了什么,若能经略南阳,将北方防线向北推进,便是莫大收获了。至于光复洛阳,实话说,阿舅我不敢有此奢望……”
宋海晏听了此言,一颗心如同泡在冰水里,再也腾不起一丝热气。
他咬紧了牙,浑身紧绷,问道:“阿舅,我若一定要攻入洛阳呢?”
何长龄面露讶异之色:“莫非阿晏也有北伐之志?”
宋海晏道:“不行吗?”
何长龄道:“并非不行。”
宋海晏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阿晏,你若想要北伐功成,唯有一条路。” 何长龄声音低沉下来,多了一缕肃杀之气,“便是如同四十年前大楚开国皇帝萧胥一般,提兵横扫江南。将天下钱粮兵马,尽皆纳于你一人之手,谁若不服,你便杀谁。如此你再无后顾之忧,自然可以提兵北上。但到了那时,你便不再是什么征北将军,金陵的御座该换个主人了。”
夜风吹拂,何长龄一身宽袍广袖随风鼓荡,他目光烁烁,锁住外甥双眸:“阿晏,你要是真有如此想法,阿舅倒是可以全力襄助于你——”
宋海晏心中悚然,手中银杯坠地,在地上滚了一圈。
他拾起茶杯,又听何长龄哈哈一笑道:“阿晏,阿舅同你开玩笑,你不必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