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靠窗处摆着一张卧榻,榻上铺着素色麻布,齐韶正俯卧其上。他身上的官袍已换成白色单衣,后背处隐隐透出淡红的血痕。榻边矮几上燃着一盏烛火,旁边放着药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散发出苦涩的气息。
他见皇帝进来,便挣扎着想要起身,一时牵动伤处,那双素来不动的眉折了一下,显出痛色来。
萧含光挥手命小太监们退下,轻声道:“齐韶,朕来看你,你不必起来。”
齐韶用手撑着床榻,屈膝,将臀部放在双足上,这是一个跽坐的姿势。虽然多少牵动背部伤势,但是他不肯失了臣下的礼节,他面朝皇帝行礼,道:“陛下。”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那双惯常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也失了神采,眼睑微微泛青,衬得眉骨处的轮廓愈发嶙峋,他缓了一口气,又道:“陛下不用担心,太医已经用过药了。伤势并不重,几天就可以痊愈。”
他说话时,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不知牵扯到哪里,他身形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随之汗水凝结成珠,顺着脖颈滚落。
萧含光呼吸发紧,却伫立原地,静静瞧着跪坐的人,并不说话。
又或者,她并不知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
齐韶与葛巾并不熟悉,他如此做,只是为了替她解围。如果她肯早点下令,齐韶就不必受刑,可再来一次,她还是无法下令。她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色,却并不知自己该为了什么而愧疚。
齐韶见皇帝如此模样,叹息一声,道:“陛下不了解太皇太后,我今日忤逆,有损太皇太后的威严,太皇太后必不能容忍。如果她不肯用刑,以后不会再信任我。她打了我一顿,这件事才算真正过去了。她以后应该不会再逼迫陛下做您不愿意做的事,葛巾的事,也会就此一笔勾销。”
萧含光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闷痛缓了一些,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会受杖责,为什么非要去忤逆太皇太后?”
“为了葛巾,也是为了陛下您。”齐韶挺立脊骨,“陛下,君王之德,莫大于仁。那天,陛下在石头津纡尊降贵,亲自替江北来的微贱流民施针治伤。齐韶见到了陛下的仁心,也下定决心为陛下效命。”
他微微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道:“如今,陛下慢慢参与朝事,会有诸多的不得已。臣不希望陛下因为不得已,失去了原本的仁心。”
“如果需要有人为了这颗仁心付出代价,臣希望,那个人是我。”
仁心。
萧含光咀嚼着这个词。
她看向齐韶的眼睛。
那双墨色的瞳仁无悲无喜,仿佛毫无情绪,只有世事洞明的澄澈。正如它的主人,处事淡然,却有着最玲珑的心肠。
可那人却甘受挞楚,只愿从世间最污浊之处,捡起一颗仁心来。
她心中感佩,已非言语可以表达。她两手交握,拱于前胸,深深一揖。
齐韶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震惊来。
“陛下,不可——”
可萧含光已经深躬了下去。
他低低叹息了一声,将左手按于右手,身体前倾,不顾背上如火灼般的痛楚,对着皇帝拜了回去。
雨水敲击着窗棂,细碎的滴答声渐渐连成一片绵密的沙响。
一对君臣,一揖一拜,在这寂然天地间,共听一窗檐雨。
待到天明,大抵便是晴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