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突然一动不动,我叫你好多声都没听见,像被魇住了一样……”宋海晏看向落在禅院塔尖上渐落的夕影,道:“太阳要下山了,树底下凉,我们到那边去说话。”
“我没事,只是方才在日头底下站久了,有点晕。”阿幸道:“我还有事,先回房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怔怔坐了一会。想起上午的事,终究认命地拿出纸笔,开始抄写经文。齐宝珠一开口就是《金刚经》两百卷,要在两个月之内完成,接下来她只怕更不得喘息。
黑色的墨迹在苇草纸上晕开,夕阳从菱花窗格中透入,在书案上投下光影。她写了两行字,那光影就被一道黑色的轮廓挡住了。
阿幸抬头,见宋海晏不知何时坐在她旁边。他眉宇紧锁,面现忧色:“阿幸,你怎么又在抄经了?”他忽地想起什么,道:“今天上午你离开时,那位通报的比丘尼好像说皇太孙妃要见你,是她命你抄经?”
阿幸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上次也是她?”
阿幸默不作声。是皇帝敕命还是皇太孙妃的恳求,其实没有差别,都是她无法拒绝也无法反抗的事。
她的沉默被宋海晏视作默认,他语气一沉,问道:“为什么?这药师庵的比丘尼加起来也有上百人,她为什么偏偏选中你?”
阿幸无言以对,她淡声道:“宋公子,没有为什么。我生来就是如此命运,金陵城的那些大人物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难道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不成?”
宋海晏怔了半晌,他伸手去拿阿幸手中的笔:“我来帮你抄——”
“宋公子,你明天就要离开了,就算你能帮我,又能帮多少。”
阿幸拦阻了他的动作,她看向宋海晏,语气到底显出几分不甘的讥哂来:“宋公子,人的命运是天注定的。就算一母同胞,有的人天生在云端,有的人低贱如蝼蚁。你以为一个名字当真能改变我的命运吗?”
“我……”宋海晏喉头一动,他刚想要说些什么,又被阿幸打断。
“宋公子,这世间上能说出口的承诺很多,能做到的却没有多少。”她闭上眼,压下心底的汹涌情绪:“你的家人还在等你。你的伤既然好了,就赶紧离开这里吧。我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宋海晏再也耐不住,他伸手掼住她的双肩,将她从席上带了起来,道:“阿幸,我带你看一样东西,你跟我来——”
他拉着阿幸,到了隔壁的房间,阿幸看到房间放着十几口大箱子。
“阿幸,下午陈伯来时,除了我妹妹的信和母亲做的素肉炙,还送来了这些……”他将那些箱子一并打开,里面竟然全部是市面流通的铁钱,这些箱子里的铁钱全部加起来,估计有数十万之数。
阿幸瞳孔微微一震。药师庵治病救人并不收钱,很多达官贵人在病愈之后会选择来庵中进香,并撒下成千上万的香火钱,然而这些钱还是太多了,就算买下整座药师庵还有余数,宋家送来这么多钱是想干什么?
宋海晏转过头来,直视她的双眼,真挚道:“阿幸,我给你说过很多我的事,可还有很多没有说。像上次的大战,我虽然受伤,但也领军从北魏手中夺回一座城池。朝廷已经降下封赏犒赏将士,还额外赐下一笔赏钱。我的母亲出身大家,嫁妆不菲,她说我今年十七,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便拿了一部分出来,换成银钱,说是要给我娶妻用。加上我从前攒的零花钱,总共加起来,足有四十万之数,就是你眼前看到的这些……”
看阿幸眼神愈发迷惘,宋海晏继续道:“我听说前朝有位皇帝,舍身到寺里舍身出家。朝廷少了皇帝,一切都乱糟糟的。后来大臣们集齐一亿钱,将他从庙里赎回来继续做皇帝。我没有那么多钱,好在阿幸你也不是皇帝,四十万钱或许便够我赎你了。当然,如果静仪师太仍嫌不够,我便只能去找人拆借了,大概也能借得几万钱。如果再不够,我便只能拼着被父亲责骂,去找家里要钱了,无非就是多挨一顿打,总之,庐江宋家总不至于娶不起新妇……”
“阿幸,你还记得吗?那天下雨,梨花还开着,我在门槛上坐着,你问我起何心,动何念?这便是我那时想说的话。阿幸,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谁都没关系。阿幸,我心悦你,想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药师庵,外面会有更广阔的世界等着你,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他定定看着她,那目光宁静温和,无一丝迫人,却灼得她整个人整颗心都发烫。
如春夜之胧月,澹泊照人,葳蕤生光。
他顿了一下,又道:“阿幸,我不知道你的命运是什么,也不知道能否改变一切,但我会是一直抓着你的那只手,我说过要给你祝福,也是认真的。我会尽我所能,让你成为真正的阿幸,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