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幸后退一步,靠上墙壁,身体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缓缓滑落在地。
她想要哭,想要嘶喊,却被不知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只有泪水如泉,簌簌滚落。
原来人痛极悲极,是发不出声音的。
宋海晏,你总是这般赤诚、坦荡,不掺一丝虚假,叫人难以招架。正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才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你不知道,我的命运早已被刻在冰冷的石碑上,无人能改。皇帝出家,大臣们可以将他赎回,而被皇帝敕命出家的人,却没有人可以赎回。
宋海晏,世间同人不同命,有的人一出生就贵为王侯,有的人一出生就拥有名之为“罪”的烙印。我渴望得救,但注定无法得救。你这样的想法,只会给你带来危险。
她说不出话,也哭不出声来,身体如筛糠一般在青石地板颤抖着、挣扎着,一双眸子空洞得骇人,宋海晏吓得脸色发白,大声道:“阿幸,你怎么了?”
他慌乱地将她抱起,触手之处冰凉得让他心惊。她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轻得仿佛随时会碎裂。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懊悔和自责。
“阿幸,我错了,你不喜欢听这些诨话,我就不再说了。你不喜欢我,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你不要生气,你等一下,我现在就去叫人过来——”
他就要离去,却被一只手攥住了衣摆。
宋海晏回头,见少女噙着的一双泪眼,她没有说话,他却从那一双眼中看到了哀求。
她在哀求他,不要走。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扯过被子将她盖住,可她的身体仍然止不住地发抖。宋海晏无奈,只能隔着被子紧紧抱着她,用自己宽阔的胸膛抚慰着她。
屋内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暮色从窗棂边缘淌入,最后几缕深琥珀色的光线舔舐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在流苏帐间隐没,留下彻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阿幸自己的四肢渐渐恢复了温度和知觉。
黑夜不见五指,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自己隔着一床薄被,倚靠在男子的胸膛之上,身躯随着他的呼吸与心跳一起一伏。
白日时,他站在梨树下,濯如春柳,皎若青松,她觉得他是不存在的虚相。可此时此刻,她分明看不见他,他整个人在她心中却有了具体的形象。
她能从他的呼吸声中感知他高挺的鼻梁,深邃挺括的五官轮廓,能从紧紧箍着她的手臂感知他修长的胳膊和强劲的力量,能从他的胸口的起伏他健硕的男子躯体和此时汹涌澎湃的心绪。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若目中不着相,便见实相。
若剥离这世间一切虚妄,爱便是唯一的实相。
她因这爱生出贪恋来。她贪恋他的怀抱,贪恋他的气息,甚至贪恋起这方阎浮世界的一切,贪恋那些曾以为与自己无关的温暖与光明。
她心中忽生出些许勇气来,她想要为自己活一次。她想和他一起离开这里,亲眼看一看他口中那个广阔的世界。
哪怕一眼也好,得到过一刻自由也行,就算以后再被抓回药师庵,这一生也再无遗憾。
她叫道:“阿晏。”
宋海晏似乎处于神游物外的状态,并未答话,于是她又叫了一遍:“阿晏。”
男子的身躯猛地动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阿晏。”阿幸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当然不是了。”宋海晏的声音带着惊喜:“我亲近的朋友都是这样叫我,你这么叫我很开心。”
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恢复了,自己仍这样抱着她毕竟逾矩,他将那床薄被松开,慌乱道:“天黑了,我去点灯……”